第186章:省里直接炸了锅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省防汛指挥部三楼小会议室里,省水利厅工程处的钱处长把搪瓷茶缸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顺着掉了瓷的缸沿溅出来,打湿了那份还沾着泥点子的加急报告。

    “九五年才通过省里联合验收的达标工程,全长三公里的干堤防浪墙,市里水利局评的优良工程,转过年来在你们嘴里就成豆腐渣了?”

    “这字签下去,打的是谁的脸?验收组专家还在隔壁楼上办公呢!”

    九江水利局的刘局长坐在长桌末尾,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湿布裤子。

    “老钱,你先消消气,这不是打谁脸的事……”

    “那是什么事?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坐在正对面的财政厅农业处胡干事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的圆珠笔在桌面上嗒嗒点着。

    “四月还没入汛呢,你们张嘴就要三千万应急加固款?省里今年的防汛专项机动金统共才几多?全砸进你们九江那三公里堤坝,下游南昌、鄱阳湖几十个县的排涝站还要不要喝汤?”

    “这钱要是批了,真发了大水冲不垮,外头怎么说。”

    “要是没发大水,年终审计一查,三千万填进无底洞,谁去纪委说说?”

    满屋子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里冒火。

    七八个处室负责人靠在木椅背上,没人去碰手边的红蓝铅笔。

    坐在斜对面的徐建国没吭声。

    他慢慢弯下腰,从脚边的编织袋里掏出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泥坨子,啪嗒一声摆在长条会议桌正中央。

    散发着土腥味的黄泥块还挂着草根,在刷着清漆的红松木桌面上分外扎眼。

    钱处长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老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开全省防汛专题协调会,你把大堤上的泥巴端到台面上来干什么?”

    “这不是泥巴,这是九江主堤三号段背水坡取出来的原状土。”

    徐建国抬起一根粗糙的手指,直接戳在那块泛红的土坯上。

    “大伙儿瞧瞧,这是粘土吗?这是当年修码头施工队随手倒进去的河滩粉砂!”

    “我拿探杆往里打,三米深的地方全是空心泡子。”

    “还有这个。”

    徐建国手腕一翻,又从兜里摸出半截带泥的大葱,拍在泥坨子旁边。

    “背水坡渗水坑上面,老百姓年年在上头挑泥开荒种大葱!”

    “大葱长得比供销社卖的还粗溜,根底下全在咕嘟咕嘟翻黄泥浆!”

    胡干事手里的圆珠笔停住了,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老徐,就算土质稍微松了一点,也不至于立刻就出险情吧?”

    “咱们长江防了这么多年,哪年汛期背水坡不冒几个管涌?派几个突击队扛沙袋、压反滤围井,不就顶过去了?”

    “顶个屁!”

    徐建国声音猛地拔高,连带着下巴上的胡茬都跟着抖动。

    “这是管涌的问题吗?这是管涌连成了串!”

    “底下的砂卵石层全通着长江底,水头差只要超过五米,巨大的渗透水压就能把整条石墙的基底直接顶翻!”

    “到时候就不是冒几个水泡子,是整截大堤像推积木一样,轰的一下全滑进江里!”

    “真到了那时候,你扛沙袋?十万个沙袋扔进决口,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那个三叶老吊扇还在吱呀吱呀转着,吹散不开浓重的尼古丁味。

    几个处室干事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茶杯半天没送进嘴里。

    钱处长把半截烟头用力掐灭在铁盖烟灰缸里,脸色有些泛白,嘴里却依然咬得极紧。

    “老徐,技术上的事先放一边。我就问你,这材料最初是打哪儿上来的?”

    刘局长在旁边轻微咳嗽了一声,没敢接话。

    徐建国面不改色:“九江新港工业园,星科电子厂送来的自测报告。”

    “啪!”

    钱处长一巴掌拍在公文包上,气极反笑。

    “听听!你们都听听!”

    “一家做塑料壳子掌上游戏机的南方私营小厂,几个倒腾二极管的小老板,画了两张歪歪扭扭的图纸,就把咱们省水利勘测院的副总工程师给指挥得团团转!”

    “他一个民营作坊懂个锤子的水利工程?懂个锤子的地质沉降?”

    “这要是传出去,省防指听信做玩具小商贩的谗言,劳民伤财开大工,全省水利系统的脸面往哪儿搁?”

    “人家不仅懂,测得比咱们还细!”

    徐建国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

    “人家连防浪墙底下缺少排水盲沟、背水坡没有做倒滤层都指出来了,甚至连白蚁洞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是嫌丢人,今天下午咱们一起坐中巴车去现场看!”

    “钻机就架在堤顶上,我当着省领导的面打孔取芯,要是钻出一根结实的混凝土桩子,我徐建国当场把安全帽吃了,引咎辞职回老家种地去!”

    这话掷地有声,砸得木桌咚咚响。

    胡干事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一直没表态的主座。

    坐在长桌正中央的省防汛指挥部副总指挥王主任,一直低着头翻看着那叠厚厚的技术图纸。

    王主任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蓝色工装夹克,两鬓斑白。

    从开会到现在,他连一口浓茶都没喝,手指在星科那份报告后头附带的图纸边缘慢慢摩挲着。

    “老徐。”

    王主任缓缓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争吵声瞬间刹住。

    “你说的这个星科厂,老板叫什么名字?”

    徐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报告封面:“法人代表叫陈默,南边过来的年轻老板。图纸技术签字的是个总顾问,叫王杰。”

    “他们厂区的位置,是不是就在九江大堤老码头正后方?”

    “对,就在后坡正对面的滩涂上。”

    王主任点了点头,把报告轻轻合上,摘下了老花镜。

    “我记得秋交会上,给国家赚外汇的,也是这个小陈同志吧?”

    胡干事神色变了变,低声道:“主任,经贸那边确实有通报,星科是这几年的创汇典型,据说在各地建厂……”

    “人家手里握着工人的饭碗,刚投了几千万把厂房地基打好。”

    王主任目光扫过长桌两旁的几位处长,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要是真想骗钱,骗点税收减免不好吗?何必费尽心思得罪当地管委会,把大堤的烂疮疤给生生揭开?”

    钱处长有些结巴:“王主任,这……这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大堤真要溃决啊。”

    “长江这水,性子烈得很。”

    王主任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墙上悬挂的九八年长江流域水系大图前。

    “气象台刚刚送来的旬报,上游川江降水量预计要比常年同期偏多了三成。”

    “大水不认公章,也不认你们评的什么优良工程奖杯。”

    他转过身,手指重重在九江段那个红圈上敲了两下。

    “真要是等六月份江水漫到脖子根,这几公里的软泥堤翻了身,九江城里几十万老百姓的家底全得泡在泥浆里!”

    “到那时候,你们谁去跟上面交代?谁的脑袋顶得住?!”

    钱处长后背一凉,手心全是虚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一声。

    胡干事低着头,飞快在笔记本上划掉刚才写下的“暂缓拨款”四个字。

    “王主任,那依您的意思……”刘局长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主任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干裂的泥坨子上,声音斩钉截铁。

    “钱要给,工要开。”

    “省防指特批一千万前期险情排查与反滤围井压渗资金,马上下拨九江财政局专户!”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扯皮推诿、怕担责任……”

    王主任眼神扫过全场,语气沉得像块生铁。

    “他的乌纱帽,就跟这块烂泥一起留在长江底下去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徐建国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安全帽,把那块带泥的原状土包回报纸里。

    “主任放心,只要机具和碎石料一到位,我们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枯水期结束前一定把导渗暗沟挖出来!”

    “散会,抓紧去办。”

    众人纷纷收拾文件起身,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刘局长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刚要跟着徐建国往外走,王主任突然在后头叫住了他。

    “小刘,等一下。”

    刘局长连忙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主任,您还有什么交代?”

    王主任伸手拍了拍公文包,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去一趟那个星科厂,替省防指带两箱老白干过去,顺便问问他们,仓库里的那些东西能不能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