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在次日午后,换了一件灰布短衫,绕到后勤保障科丙-204附近。后勤保障科的工具物料管理室处在走廊最深处,门口往来的人主要是来领物料的各科室办事员。宋孝安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走廊拐角一面公告栏的侧面,从栏板边缘的缝隙观察丙-204的门。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刻钟。灰影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倒是另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从丙-204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微鼓,不厚,像装了薄薄的几页纸。那人出来之后没有往主走廊方向走,而是转向丙-204对面的另一条通道,步伐平稳,没有东张西望。宋孝安记住了那个人穿的工装款式和走的方向,然后从公告栏侧面离开,没有沿通道跟过去。

    回到办公室后宋孝安描述了穿深蓝工装的人从丙-204走出来并转向对面通道的情况。郑耀先听完后问了一句:“那个信封是夹在腋下的还是拿在手里的?”

    “拿在手里,右手捏着封口位置,信封边角朝外。”

    “那就不是他刚领的物料,是他从丙-204收到的材料。”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工具物料管理室发物料不会用牛皮纸信封,会用麻袋或纸箱。信封里装的是纸类文件。灰影把昨天截留的那批材料整理之后装进信封交给了这个人,由这个人送出丙-204。”

    宋孝安想了想:“那这个深蓝工装的人就是系统内负责从灰影处接收材料的下游端?”

    “应该是。他和灰影之间的交接方式比管道系统更直接——灰影整理完材料后装进信封,深蓝工装的人来取走,然后沿丙-204对面的通道送出。如果这条通道是材料流向设计者的最后一程,那这个人就是系统内最靠近设计者的传送端之一。”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海里放好:“你看到的通道方向是通往哪里的?”

    “那条通道走向是朝后勤保障科更深处去的,尽头有一扇铁皮门,门上没有编号,门缝下沿透出一线光。我没走过去看,但这个方向再往里面走应该连接到后勤保障科和档案室之间的那条备用通道。”

    郑耀先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后勤保障科和档案室之间的备用通道——如果他没记错,那条通道的末端有一间小办公室,平时上锁,门上没有挂牌,在军统内部的科室结构表上被标注为“备用资料间”。如果深蓝工装的人穿过那条通道把材料送进了那间无牌办公室,那么无牌办公室的负责人就是系统的核心接收端。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确认深蓝工装的人进入那间无牌办公室之后停留了多长时间。”郑耀先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如果停留时间很短,说明他只是把材料放在办公室门口或指定位置就走了,没有和办公室内的人进行当面交接。如果停留时间超过一盏茶,说明他进入办公室之后和负责人发生了当面交接或口头交流。”

    宋孝安说:“我可以在后勤保障科和档案室之间的走廊里找一个位置,在那个人经过之后看他在无牌办公室门外停留了多久。”

    “位置选在走廊中段那个拐角的窗户旁边,那里看得到无牌办公室的门口,但从门口方向看不到窗户位置。”郑耀先的视线在桌面上落了一下,“你明天选一个和今天差不多的时间去,如果深蓝工装的人每天在固定的时段走同一条路线,那系统内的工作节拍就是固定可预测的。”

    宋孝安点了一下头:“那我明天午前过去看看。”

    宋孝安转身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如果无牌办公室的负责人确实是系统的核心接收端,那整条链路从物资输入到最终信息汇集的方向就全部串联起来了——涪陵货船→丙-7库房→密码科处理→顾文良整理→竹椅线→管道系统→灰影整理→深蓝工装→无牌办公室。这是一条从一个端点延伸到另一个端点的完整传输路径,中间经过七个节点,每个节点的操作时段互相错开,每个节点的职能彼此独立。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墙角的阴影开始慢慢拉长。郑耀先没有动记录本,也没有起身开灯,只是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让这条完整的链路在脑海里像一串被拉直的珠子一样排列整齐。珠子之间的连接线他已经全部确认了,他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串珠子的另一端——那间无牌办公室里面的人——到底在收集这些信息做什么。如果明天宋孝安确认了深蓝工装的人在无牌办公室门外的停留时长,他就能判断那个端点是接收整理还是当面确认。这两种操作方式对应着不同的系统末端结构——如果只是接收整理,说明设计者可能在更上游或更下游的位置;如果是当面确认,说明无牌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就是设计者本人或者他最核心的联络人。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带进来一丝沿江的潮气。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昨天那叠废弃底稿的复印件(他在截留之后做的复制,原件已经放回管道系统),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些编号和铅笔批注。他看出批注的字迹收笔处有一个向右上方微挑的习惯,和他在西侧分库门框压条上看到的凹坑边缘的那个记号形态几乎一致。那个记号形态他之前在别处见过,但一直不确定它的来源。现在它出现在了废弃底稿的批注上,而这份底稿经过了顾文良的手、竹椅线、管道系统、灰影和深蓝工装,最终被送向那间无牌办公室。批注字迹的形态沿着这条链路上行,像水沿着河道倒流一样,把那个收笔微挑的习惯带到了郑耀先眼前,告诉他自己之前在想找的答案可能就落在那间无牌办公室的门后面。他把复印件折好收回抽屉,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色变成暗蓝,像看着一条河在入海口处慢慢变宽,水面变暗,已经能闻到海水的气味却仍然看不见海面的边缘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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