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秉坤的信是第二天上午到毛人凤案头的。郑耀先没有去打听信的具体内容，但当天下午毛人凤就让秘书把方志远从招待所提到了审讯室。提审没有经过正式程序，没有记录，没有旁听，只有毛人凤和两个贴身警卫在场。
郑耀先是从宫庶那里得到的消息。宫庶说方志远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步子很稳，看不出慌乱。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中间没有人进出。两个钟头之后方志远出来了，脸色发白，额角有汗，但走路还是稳的。他被送回招待所之后没有再出来。
当天晚上，毛人凤把郑耀先叫到了办公室。毛人凤坐在桌后，桌上摊着江秉坤那封信和一张手写的审讯记录摘要。他让郑耀先看了摘要，内容只有三行字：方志远承认在西安期间跟沈之岳有过间接联络，联络方式是通过骡马店传递信件。方志远称联络内容均为正常工作往来，不涉及机密。方志远否认与戴笠死因有任何关联。
“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毛人凤问。
郑耀先把摘要放回桌上，想了两息：“他跟沈之岳有联络这件事他认了，说明他知道瞒不住。但他说联络内容是正常工作往来，这一点存疑。沈之岳撤走之前专门通过骡马店跟他联络，不可能只是为了安排工作。他在掩盖更重要的东西。”
毛人凤点了点头，把摘要收进抽屉：“方志远暂时留在重庆，不让他回西安。你那边继续盯他的动向，但不要直接接触他。韩冰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冰把赵简之带回来的材料整理上交了。分析室那边报上来的清单我看过，没有遗漏。”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郑耀先，你觉得韩冰这个人，靠得住吗？”
郑耀先心里一跳，面上不动：“韩副主任是局长亲自调来的人，工作能力很强。她查沈之岳的暗棋清单很细致，分析室的材料整理得也很规范。”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镜片看着郑耀先：“我调她来，是因为重庆站站长推荐她。但她在延安待过，对延安那边太熟了。她查戴笠死因这件事，你觉得她是替谁查的？”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毛人凤这个问题很危险——如果郑耀先说韩冰替延安查，等于把韩冰往死路上推。如果郑耀先说韩冰替军统查，又跟毛人凤自己的判断对不上。毛人凤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试探郑耀先的立场。
“韩副主任查戴笠死因，用的全是分析室的正规渠道。”郑耀先开口了，语气平稳，“她查到的材料都整理上交了，没有私藏。从程序上看，她没有违规。”
毛人凤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方志远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郑耀先站起来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他走得很快，脑子里的判断已经成形了——毛人凤对方志远和韩冰同时起了疑心。江秉坤那封信只是导火索，真正让毛人凤警觉的是韩冰查戴笠死因这件事本身。在毛人凤眼里，戴笠死因是军统最大的忌讳，谁碰谁就有问题。韩冰碰了，方志远碰了，郑耀先也在旁边看着——毛人凤现在对这三个人都不完全信任。
这对郑耀先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在于毛人凤的注意力被韩冰和方志远牵住了，编制组暂时安全。风险在于毛人凤对郑耀先的信任也在下降，如果他在查韩冰的同时顺手查一下郑耀先，编制组经手的那些调令底档迟早会翻出来。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给宫庶布置了一个新任务——盯住毛人凤的机要秘书。毛人凤如果要查郑耀先，第一个动作就是让机要秘书去调编制组的档案。只要机要秘书动了，郑耀先就能提前知道。
布置完这些，郑耀先坐下来把最近的棋重新排了一遍。方志远被扣在重庆，韩冰被毛人凤盯住，毛人凤对三个人都起了疑心。三方的注意力互相牵制，暂时形成了一个僵局。但僵局不会持续太久。方志远留在重庆越久，他被韩冰接触的可能性就越大。如果韩冰在毛人凤动手之前先一步跟方志远搭上话，两个人交换情报，整条戴笠死因的线索就会重新连起来。
郑耀先必须在韩冰接触方志远之前，先把方志远送走。怎么送？让方志远离开重庆的唯一方式，是毛人凤放人。毛人凤放人的前提是他确认方志远没有问题。但方志远已经承认了跟沈之岳有联络，毛人凤短期内不会放他走。
除非——方志远自己要求离开。如果方志远向毛人凤提出，说西安站的工作不能长期无人主持，请求回去处理公务，毛人凤考虑到西安站的实际运作，有可能放他走。但方志远本人未必愿意走——他留在重庆，至少能跟韩冰有接触的机会。如果回了西安，他就被隔离在局外了。
郑耀先需要给方志远一个必须离开重庆的理由。什么理由能让方志远主动要求回西安？西安站出事了。如果西安站那边突然报上来一个紧急情况，需要方志远亲自回去处理，毛人凤就不得不放人。
郑耀先拿起笔，给西安站拟了一封电报。电报以渝站的名义发出，内容是：接西安站密报，延安方向近期有异动，涉及西安站辖区一处联络点，需方副组长速回处理。电报不走正式渠道，走渝站的日常通讯线路。
他把电报交给宫庶：“以渝站的名义发到西安站，让西安站那边收到之后转告方志远。电报里不要写具体内容，只说要他速回。”
宫庶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明白了郑耀先的意图。如果西安站收到这样一封电报，一定会转告方志远。方志远得知西安辖区出事，就有理由向毛人凤请求回去。毛人凤如果不放人，西安站那边就会报上来说情况紧急。到时候毛人凤不放也得放。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郑耀先对宫庶说，“电报发出去之后，你再去一趟西安站，找那边的熟人确认方志远收到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越快越好。”
宫庶领命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今晚的棋重新想了一遍。方志远离开重庆，韩冰就失去了一个潜在的联络对象。戴笠死因的线索断了韩冰跟方志远之间那一段，只剩下渝站旧档里那份报告和毛人凤手里那封信。这两样东西短期内都不会动，韩冰的调查就会被压在半路上。
窗外夜色浓重，操场上只剩一盏路灯亮着。郑耀先坐在台灯下，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方志远要走，韩冰被盯住，毛人凤三面设防。棋局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谁先打破这个平衡，谁就能掌握下一步的主动。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风。
明天，西安站那边就会有回音。方志远会要求回去，毛人凤会放人。韩冰会察觉到什么，但她暂时动不了。而“渔舟”那条线还在查，延安那边的回音还没到。
郑耀先走下台阶，往档案室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在路灯下泛着暗光。他的步子很稳，脑子里已经在排后天的棋。
郑耀先是从宫庶那里得到的消息。宫庶说方志远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步子很稳，看不出慌乱。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中间没有人进出。两个钟头之后方志远出来了，脸色发白，额角有汗，但走路还是稳的。他被送回招待所之后没有再出来。
当天晚上，毛人凤把郑耀先叫到了办公室。毛人凤坐在桌后，桌上摊着江秉坤那封信和一张手写的审讯记录摘要。他让郑耀先看了摘要，内容只有三行字：方志远承认在西安期间跟沈之岳有过间接联络，联络方式是通过骡马店传递信件。方志远称联络内容均为正常工作往来，不涉及机密。方志远否认与戴笠死因有任何关联。
“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毛人凤问。
郑耀先把摘要放回桌上，想了两息：“他跟沈之岳有联络这件事他认了，说明他知道瞒不住。但他说联络内容是正常工作往来，这一点存疑。沈之岳撤走之前专门通过骡马店跟他联络，不可能只是为了安排工作。他在掩盖更重要的东西。”
毛人凤点了点头，把摘要收进抽屉：“方志远暂时留在重庆，不让他回西安。你那边继续盯他的动向，但不要直接接触他。韩冰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冰把赵简之带回来的材料整理上交了。分析室那边报上来的清单我看过，没有遗漏。”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郑耀先，你觉得韩冰这个人，靠得住吗？”
郑耀先心里一跳，面上不动：“韩副主任是局长亲自调来的人，工作能力很强。她查沈之岳的暗棋清单很细致，分析室的材料整理得也很规范。”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镜片看着郑耀先：“我调她来，是因为重庆站站长推荐她。但她在延安待过，对延安那边太熟了。她查戴笠死因这件事，你觉得她是替谁查的？”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毛人凤这个问题很危险——如果郑耀先说韩冰替延安查，等于把韩冰往死路上推。如果郑耀先说韩冰替军统查，又跟毛人凤自己的判断对不上。毛人凤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试探郑耀先的立场。
“韩副主任查戴笠死因，用的全是分析室的正规渠道。”郑耀先开口了，语气平稳，“她查到的材料都整理上交了，没有私藏。从程序上看，她没有违规。”
毛人凤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方志远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郑耀先站起来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他走得很快，脑子里的判断已经成形了——毛人凤对方志远和韩冰同时起了疑心。江秉坤那封信只是导火索，真正让毛人凤警觉的是韩冰查戴笠死因这件事本身。在毛人凤眼里，戴笠死因是军统最大的忌讳，谁碰谁就有问题。韩冰碰了，方志远碰了，郑耀先也在旁边看着——毛人凤现在对这三个人都不完全信任。
这对郑耀先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在于毛人凤的注意力被韩冰和方志远牵住了，编制组暂时安全。风险在于毛人凤对郑耀先的信任也在下降，如果他在查韩冰的同时顺手查一下郑耀先，编制组经手的那些调令底档迟早会翻出来。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给宫庶布置了一个新任务——盯住毛人凤的机要秘书。毛人凤如果要查郑耀先，第一个动作就是让机要秘书去调编制组的档案。只要机要秘书动了，郑耀先就能提前知道。
布置完这些，郑耀先坐下来把最近的棋重新排了一遍。方志远被扣在重庆，韩冰被毛人凤盯住，毛人凤对三个人都起了疑心。三方的注意力互相牵制，暂时形成了一个僵局。但僵局不会持续太久。方志远留在重庆越久，他被韩冰接触的可能性就越大。如果韩冰在毛人凤动手之前先一步跟方志远搭上话，两个人交换情报，整条戴笠死因的线索就会重新连起来。
郑耀先必须在韩冰接触方志远之前，先把方志远送走。怎么送？让方志远离开重庆的唯一方式，是毛人凤放人。毛人凤放人的前提是他确认方志远没有问题。但方志远已经承认了跟沈之岳有联络，毛人凤短期内不会放他走。
除非——方志远自己要求离开。如果方志远向毛人凤提出，说西安站的工作不能长期无人主持，请求回去处理公务，毛人凤考虑到西安站的实际运作，有可能放他走。但方志远本人未必愿意走——他留在重庆，至少能跟韩冰有接触的机会。如果回了西安，他就被隔离在局外了。
郑耀先需要给方志远一个必须离开重庆的理由。什么理由能让方志远主动要求回西安？西安站出事了。如果西安站那边突然报上来一个紧急情况，需要方志远亲自回去处理，毛人凤就不得不放人。
郑耀先拿起笔，给西安站拟了一封电报。电报以渝站的名义发出，内容是：接西安站密报，延安方向近期有异动，涉及西安站辖区一处联络点，需方副组长速回处理。电报不走正式渠道，走渝站的日常通讯线路。
他把电报交给宫庶：“以渝站的名义发到西安站，让西安站那边收到之后转告方志远。电报里不要写具体内容，只说要他速回。”
宫庶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明白了郑耀先的意图。如果西安站收到这样一封电报，一定会转告方志远。方志远得知西安辖区出事，就有理由向毛人凤请求回去。毛人凤如果不放人，西安站那边就会报上来说情况紧急。到时候毛人凤不放也得放。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郑耀先对宫庶说，“电报发出去之后，你再去一趟西安站，找那边的熟人确认方志远收到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越快越好。”
宫庶领命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今晚的棋重新想了一遍。方志远离开重庆，韩冰就失去了一个潜在的联络对象。戴笠死因的线索断了韩冰跟方志远之间那一段，只剩下渝站旧档里那份报告和毛人凤手里那封信。这两样东西短期内都不会动，韩冰的调查就会被压在半路上。
窗外夜色浓重，操场上只剩一盏路灯亮着。郑耀先坐在台灯下，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方志远要走，韩冰被盯住，毛人凤三面设防。棋局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谁先打破这个平衡，谁就能掌握下一步的主动。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风。
明天，西安站那边就会有回音。方志远会要求回去，毛人凤会放人。韩冰会察觉到什么，但她暂时动不了。而“渔舟”那条线还在查，延安那边的回音还没到。
郑耀先走下台阶，往档案室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在路灯下泛着暗光。他的步子很稳，脑子里已经在排后天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