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气温降到了最低点,天台上的风裹着露水打在脸上,宫庶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保持着蹲姿没怎么动过,裤腿被夜里的潮气浸透了,膝盖有些僵硬,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扇楼梯口。

    灰布包还在窗台上。

    六点刚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居民区开始有人走动了,楼下传来倒水的声音和煤炉被点燃的动静。宫庶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身影从街角拐了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工作服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旧式鸭舌帽,步态正常,和早起出门上班的工人没有区别。他从街角走过来,经过那栋楼的时候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但走到楼梯口侧面的刹那,宫庶看见那人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往窗台上摸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抬手扶了一下墙。摸到包之后手指一拢就握进了掌心,随即收回了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两息,那只灰布包就从窗台上消失了。

    那人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宫庶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出了巷口之后才从天台上下来,保持着大约六七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那人穿过两条街之后拐进了一条早市街,街两边摆满了卖菜卖早点的摊子,人流密集。他混在人群里走了一段,宫庶不得不拉近距离才不至于跟丢。那人没有回头,步伐始终均匀,在经过一个卖煎饼的摊子时停了一步,买了两个煎饼,继续往前走。

    这个动作看起来再正常不过——早起上班的人买个早饭。但宫庶注意到他买煎饼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右手刚才揣过灰布包,递钱找零的过程里他的左手一直没有离开口袋。那只灰布包还在口袋里,他没有转移过。

    早市街走到头之后那人折进了另一条安静的巷子,走到巷子中段时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掏钥匙开了门,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宫庶在巷口停下脚步,记住了那扇门的颜色和门牌号——木门是深棕色的,门牌上写着槐树巷17号。他没有继续靠近,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回到档案室时郑耀先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喝茶。宫庶把从天亮到跟丢为止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取包人蓝灰色工作服、鸭舌帽、早市街买煎饼、槐树巷17号进门。

    郑耀先听完之后把茶杯放在桌上:槐树巷17号和姓苏投递的那栋楼之间有早市街作为中转段。取包人选择了早市街人流最多的时间段走,中间还停下来买了早餐,这个做法很专业——混在人流里、做正常交易、改变步速,普通跟踪的人很容易在这段路上跟丢。你选择拉开距离等他在早市街尽头重新出现,这个决定是对的。跟丢了节奏但跟住了路线,比跟近了暴露更强。

    宫庶在桌边坐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那槐树巷17号我们要不要动?

    暂时不动。槐树巷17号很可能是另一个和铁门内平级的中转点。姓苏换了投递地点,包最终到了槐树巷,说明原来的铁门联络站确实被临时关闭了,但上线的接收网络并没有断,他们直接换了一个接收点来承接姓苏这一路的输出。这说明这个网络有多重备用节点,一个停了立刻换另一个。

    那我们现在的策略是什么?

    郑耀先想了想,说:你现在回去休息,白天补一觉。今天下午你去把姓苏的最近三天所有可能出入过的地点列一个表——办公楼、住处、食堂、投递点、公交站,还有他偶尔会拐进去的巷子和店铺。我们需要知道他的活动范围里还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潜在投递点。清空材料之后的中间人是最容易暴露更多线路的时候,因为他焦虑、不安全感强,会在同一个范围里反复试探新渠道。每试探一次就会多留一个痕迹。

    宫庶应了,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又回头问了句:那槐树巷17号那边,我们今天下午或者晚上要不要再去看一眼标记?

    郑耀先点头:让孝安下午去一趟。你不用去了,你今天下午休息,晚上还有事。

    晚上什么事?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姓苏明天或者后天会再换一个新投递点。他昨晚放的包被取走了,但他还没收到上线的答复。一个等答复的人会一直在原地附近徘徊,等他急到一定程度就会去找他存放备用材料的另一个地点,去确认那些材料有没有被动过或者有没有新的指示留下。你晚上去他的住处附近守着,看他晚上有没有额外外出。

    宫庶明白了,这才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宋孝安骑自行车到槐树巷附近绕了一圈。他没有在那扇深棕色木门前停留,只是从巷口经过时放慢了一点速度,余光扫了一下门框和围墙。木门上没有划痕,墙面是普通的红砖抹灰,看不出显眼的标记。但他在巷子另一头的电线杆根部看到了一截红绳头,大约两寸长,系在电线杆底部的铁箍上,像是被人随手绑上去的。

    他回到办公室把这个发现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完后在纸上画了一根电线杆底部的红绳标记:红绳头绑在电线杆底部铁箍上,位置很低,正常人走路不会低头去看那个位置。这是给内部人看的标记——说明槐树巷17号目前正常运营,安全。

    那铁门内那边呢?

    铁门内的标记应该已经变了。你去丙字十七号确认过之后,顺便再去铁门那边看一眼。如果铁门门框上的竖刻痕被划成了横线,就说明铁门内已经彻底关闭,所有业务都转到了槐树巷这边。

    宋孝安下午又跑了一趟丙字十七号,铁门上的刻痕还是昨天那道竖线加斜线,没有变成横线。他又绕到铁门内那条巷子口远远看了一眼——那扇深绿色铁门紧闭着,门口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新脚印。以前每天早上出现的妇女和中午骑车的年轻人也都没有出来过。

    傍晚回到办公室时他把两个地点的情况都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把桌上的关系图换了一张新纸,重新画了一条简化的路径线:姓苏投递→槐树巷17号→(未知去向)。原来铁门内的三条输出线——邮局、丙字十七号、青壮年男——暂时全部休眠了,新启用的槐树巷17号成了接收端的唯一活口。

    网在收缩。郑耀先把铅笔放在纸面上,他们只保留了一条接收线,其他全部休眠。这是为了避免大量触点同时活动被一锅端。但也说明他们对最近的外部压力有明确的感知——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宋孝安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那他们会不会开始查回来?

    郑耀先抬眼看着他,目光深处有一丝冷意:一定会。一个能布出这种网的人,不会只做防御。他收缩的同时一定会向外排查,找出是谁在动他的线。我们这几天动得够多了——姓苏的档案室、铁门、金钟路茶馆、修锁摊、丙字十七号……这些地点都有人盯过。他如果足够警觉,已经能感觉到有人在沿着他的网反向探索了。

    那我们怎么办?

    做好准备。他查回来的方向不会直接到我们这里,但会先到那些我们接触过的人身上。姓苏的是最容易暴露的,因为他办公室里烧东西留下的灰痕、门缝里的焦纸角、他最近突然改变的出门时间,这些都不是天衣无缝的。他那位上线只要见他一两次面,就能从他身上问出蛛丝马迹。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姓苏那条线彻底断掉之前,把所有能用的线索全部拿到手,然后等着那个上线主动来找我们。

    宋孝安正要问他怎么主动来找,郑耀先已经站起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他会把姓苏的定位成暴露源,然后带着新身份去接触下一个中间人。下一个中间人出现的时候,就是他本人离我们最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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