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上午出了档案室大院,沿着金钟路的方向走了一趟。他没有直接去茶馆那条巷子,先去了巷子周边的几条街,在一家修鞋铺门口停下来,和修鞋的老头攀谈了几句。老头在这儿摆摊摆了十几年,周围的事知道不少。

    宫庶先是聊了几句天气和生意,然后随口问了一句:巷子里那家茶馆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修鞋老头手上的活儿没停,嘴里答道:那家啊,开了四五年了,老板娘姓陈,原来是在大路上摆摊卖茶叶蛋的,后来攒了点钱租了那个铺面开了茶馆。人挺勤快的,就是不爱跟人打交道,街坊邻里逢年过节串门她从来不去。

    她一个人开的?

    一个人,没见她有男人,也没见有孩子来店里。偶尔有熟客去喝茶,她也就倒倒水收收钱,不怎么说话。不过她家茶叶倒是比别家便宜,所以生意还行。

    宫庶又问:她那茶馆晚上开到几点?

    平时七八点就关门了,偶尔晚一些。最近这两天倒是有时候开到九点多,灯还亮着,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宫庶心里有了数,道了谢之后就离开了修鞋摊。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又找了巷口卖菜的摊贩聊了几句,问到的信息差不多——陈姓老板娘,四十来岁,独身,四五年前在这条巷子里开了茶馆,平时深居简出,不怎么和邻居来往,茶馆生意一般但一直没倒闭。

    回到档案室之后他把这些信息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独身、四十来岁、四年前开店、深居简出、从不参与邻里社交。这个人的身份几乎可以肯定是安排好的。她不是本地人,四年前突然出现在这里开店,有一个固定的经营身份做掩护。开茶馆不需要和太多人来往,茶叶进货有固定的渠道,每天和客人打交道也不会引起怀疑。这是一个完美的长期潜伏身份。

    那她四年前来的,时间上能对上什么?宫庶问。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四年前正好是军统内部那次大规模人事调整之后,档案室改组、人员流动频繁,很多旧档案被重新编目。有人利用这个时机把自己的人安插进了档案室周边的位置,方便观察档案室的动向、接触内部人员。姓苏的是那个时候调入档案室的,茶馆老板娘也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

    宫庶皱眉想了想:那我们现在是直接查老板娘,还是继续盯姓苏的?

    继续盯姓苏的,但换个方向。老板娘那端先放着不动,她知道姓苏的这两天晚上都去了茶馆附近,她已经开始警觉了。如果这时候你去查她的底,她会立刻切断和姓苏的联系。让姓苏动,老板娘才会跟着动。你今晚继续跟姓苏,但他如果今晚再上公交车去金钟路,你不用跟到底,只需要确认他上车了就行。你去查另一件事。

    什么事?

    老板娘开茶馆需要进货。茶叶、点心、煤球,这些东西都有固定的送货渠道。她平时不和邻居来往,但进货的人会定期来。你去找巷子口卖菜那个摊贩打听,最近两天有没有人往茶馆里送过什么东西,送的是什么、什么时间。如果她这两天往外传递了信息或者接收了什么指示,大概率是通过进货的渠道带进带出的。

    宫庶把这事记在心里,下午又出了门。这次他换了身不同的衣服,把外套翻了一面穿,帽子也换了,在金钟路附近的菜市场转了一圈之后又到了巷口那个卖菜的摊贩跟前。他买了一斤青菜,蹲下来挑菜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大姐,巷子里那家茶馆这几天进货多吗?我亲戚想在那附近开个小卖部,想打听打听这条巷子的客流。

    卖菜的大姐一边称菜一边说:茶馆啊,平时进货不多,都是隔几天来一次。不过昨儿个下午我看见有人往她店里送了一筐东西,盖着布,看不出是什么。往常送货的都是骑三轮车的老头,昨儿那个是个年轻人,骑自行车来的,筐绑在后座上,没待多久就走了。她平时不爱让人进后院,那天倒是让那人把筐搬进去了。

    大概几点的事?

    下午三四点吧。当时太阳还没落山呢。

    宫庶拎着菜站起来,道了声谢就走了。他绕到巷子后面看了看茶馆的后院——后院有一道小门,门口地面是新扫过的,没什么痕迹。但围墙根下有一小片新鲜的自行车轮胎印子,印子方向朝里,说明当时车是推进去的,不是停在巷口的。

    宫庶回到档案室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下午打听到的情况跟郑耀先说了。年轻人送筐进后院、时间点在下午三四点、前两晚姓苏的也是差不多那个时间段开始焦虑、傍晚出动。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年轻人送来的那筐东西很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补货,而是带了指示或者工具进来的。

    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明天你去查那个骑自行车送筐的年轻人。不用大张旗鼓地查,只需要知道他是哪家商行的、平时给哪些铺子送货。一个能进茶馆后院的人,不会是临时雇来的,可能是长期给这家茶馆配货的。找到他,就能找到老板娘和外面联系的另一条线。

    宫庶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那姓苏那边呢?今晚还跟吗?

    今晚让孝安去跟一趟。你跟了好几天了,换他。如果姓苏的今晚再出门,说明他确实还没有收到老板娘那边的回复。如果他今晚不出门,说明昨天下午那个送筐的年轻人带来的信息已经传到他手上了,他不需要再亲自跑了。

    宫庶应下之后出了办公室。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他借着窗外的光往住处走,脑海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了一遍。西侧分库送材料、姓苏的接收处理、旧车棚接头、巷子墙缝传信、金钟路茶馆踩点、老板娘后院收筐。链条越来越清晰了,但最上面的人还没有露面。

    他到住处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大楼的方向。二楼的灯还亮着几间,其中有一间是郑耀先的办公室。那扇窗户透出来的光昏黄安静,像是一个人坐在里面看着整条线上所有人的动作,等着他们自己走到该走的位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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