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宫庶再次走进岔路。这一天有薄雾,岔路两侧的墙根爬满潮湿的苔藓,地面在雾气中泛着一种暗淡的铁灰色。他走到灰楼门前时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昨天那根短树枝的位置上——树枝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段中空的竹筒,约一指长,小指粗细,一头被削平了,另一头斜切,切口平整,像是被人用刀仔细削过的。竹筒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刚从湿气重的环境里带出来的。竹筒的开口朝南,平放在灰土地上,没有埋在土里,也没有被其他东西压住。

    宫庶没有弯腰去碰竹筒,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和朝向,然后继续走完了岔路全程。回到办公室后他把竹筒的出现和开口方向报给了郑耀先,特别强调竹筒的切口平整,像是用刀仔细加工过的。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竹筒——天然材料,但经过人工加工。和之前的瓦片、石子、树枝不同,这次的物品不是随手捡来的,是事先准备好的。切口平整,说明他在制作这件物品时是有计划的,不是临时起意。”

    “竹筒是空心的,开口朝南。这种形态本身就有含义。中空意味着它可以承载内容——可以在竹筒内部放纸条、细线或者其他小物件。开口朝南和石子上的弧线方向一致,说明它和之前的标记物属于同一序列。但他还没有把真正的内容放进去——竹筒是空的,只是放在那里作为提示。”

    宫庶问:“那竹筒里面可能是空的?”

    “可能是空的。他把竹筒放在那里,是在告诉我们:‘下一步,我会在这里放内容。’竹筒本身是一个容器信号,指示着我们等待的对象即将出现。他在确认我们是否还在跟进这个方向——如果我们注意到了竹筒并且没有碰它,他就会在下一个周期里把内容放进去。”

    郑耀先想了想:“你明天下午再去一次灰楼,时间选在午后而不是清晨。如果他在竹筒里放入了内容,午后光线充足,可以看到竹筒内部是否有东西露出。如果有内容,竹筒开口处应该会露出一截纸边、线头或者其他载体的末端。”

    第二天午后,宫庶再次从岔路南端走进去。午后的光线比清晨明亮很多,岔路上的湿气已经散去,地面干燥了。他走近灰楼门前时看到竹筒还在原处,但开口处露出了一截白色的细纸边——卷得极紧,像是一小卷纸条被卷好之后塞进了竹筒里,末端留出了一小截方便抽出的部分,大约半个指节的宽度。宫庶放慢步速确认了纸边的位置后走过了灰楼,没有触碰竹筒。他返回办公室后把纸边露出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听完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才开口:“他把内容放进去了。竹筒里卷了一小条纸。我们不需要现在取走它——如果我们现在就取走,他会知道我们一直在频繁观察灰楼。这会增加他的警觉。正确的做法是等一段时间,然后在夜间或者清晨无人注意的时候取走内容。取走之后,我们还需要放一张同等大小和形态的纸条进去,来替代原来那张,以免他下次经过时发现竹筒是空的。”

    “替换纸条上写什么内容?”

    “写一个日期。日期定在三天后。”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日期本身就是一个回应信号——‘我们收到了信息,将在三天后给出反馈’。这个日期不需要对应任何具体的行动,只是为了告诉他我们完成了信息交换,并且正在按照他的节奏同步行动。”

    当天深夜,宫庶再次走进岔路。这一次岔路上空无一人,两侧建筑的窗口全部暗着,月光被薄云遮住大半,灰楼门口的灰土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模糊的暗区。他蹲下身,将竹筒里那卷细纸条抽出来,纸条卷得极紧,展开之后大约一指半宽,两指长,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紫码五频,南岸子时。铁门三更。人在舱底。”字迹细而均匀,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成的,没有标注日期和署名。

    宫庶看完纸条后将内容默记下来,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替换纸条卷好塞进竹筒里。替换纸条的纸张尺寸和原纸条一致,上面用同样的细铅笔写了“三日后”三个字,没有多写其他内容。塞好之后他站起来沿来路返回,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回到办公室时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推门进去,把纸条的内容逐字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在听到“紫码五频”的时候目光沉了一下,等到“人在舱底”四个字落定,他才把整个句子重新默读了一遍。

    “紫码五频,南岸子时。铁门三更。人在舱底。”这句话可以拆解成几个部分:“紫码五频”——紫密编码系统中有五种频率序列;“南岸子时”——南岸方向,子时时刻;“铁门三更”——铁门方向,三更时刻;“人在舱底”——有人在货船的舱底位置。这是一条关于时间和位置对应关系的线索,紫密材料通过南侧码头的铁门方向流转到某个货船底部。

    “他的信息来源确实覆盖了紫密材料的物理流转路径。他知道紫密材料何时、从哪个方向、经过哪个节点、最终流向哪个位置。他告诉我们这些信息,是因为他想要我们通过这个线索去验证紫密材料是否真的通过南侧通道流入了码头区域。”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画满节点和连线的系统链路图上:“这条线索把我们之前的几个观察点串联起来了——南侧铁栅栏门、货运码头、子时和三更的时间窗口、货船底舱。如果灰楼观察者提供的信息是准确的,那紫密材料的一部分正在通过南侧码头的地下通道或者水运路径转移。”

    宫庶站在桌前说:“那我们需要去南侧码头确认铁门方向是否有货船在子时到三更之间停靠。”

    “确认之前需要先做一件事。”郑耀先把纸条放在桌面上,“确认这条信息的真实性。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去验证南侧码头在子时到三更之间是否有货船停靠的记录——不通过军统的正式档案,通过码头工人或者货场守夜人的话。如果码头工人的描述和纸条上的内容吻合,那这条线索就是可信的。”

    他停了一下:“你明天傍晚去货场附近的茶棚坐一坐,和那些下工的码头工人聊几句。不用直接问货船停靠时间,只需要旁敲侧击地问一句:‘听说最近码头那边有船在半夜靠岸的?’工人如果知道什么,会给出相应的反应。”

    窗外的夜色在办公室外铺展成一片深黑,窗口被帘子的缝隙割出一道窄长的暗区。走廊尽头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木质响声,像是一扇半掩的门被风带上了,或者某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郑耀先没有转头看向门口,只是让话音平稳地穿过暗处,落在宫庶已经折向门口的动作旁边:“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条船上的舱底应该还留有我们需要的那部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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