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新船到港的那天下午,郑耀先没有去码头。他留在办公室里,把窗台边的百叶窗调窄了一些,让光线斜斜地落在桌面一角。他需要的是整理,而不是新的观察。宋孝安回来后,带来了一条与货船本身无关的记录——这批货抵达后没有直接运往万和堂的注册仓库,而是先转运到了南岸那间旧仓库。这是第一次出现转运分流,不再是直接送到药店或商行名下。

    “运到旧仓库的货,数量上跟之前几次不一样。”宋孝安把记录铺在桌上,“以前每批到港的箱数都在十二到十五箱之间,这次只有六箱。但卸货时间跟十二箱时差不多,像是搬运工在等什么,而不是在搬什么。”

    “六箱货,卸货时间跟十五箱时一样长,说明在卸货过程中有停顿。”郑耀先把这条记录放在已核实的时间线旁边,“如果把停顿时间换算成实际搬运时长,真正的卸货时间可能只够搬三到四箱。剩下的时间,他们可能是在检查,也可能是在等人。”

    他没有安排人去旧仓库附近增加观察,只让宋孝安继续记录后续的转运路径——如果这批货只到旧仓库就结束,没有进一步分发到其他地点,那就说明旧仓库可能已经取代万和堂的注册仓库成为实际接收点。而注册仓库只保留了一个空壳用于登记。

    第二天下午,赵简之从南岸方向带回了旧仓库周边的一些动态信息:“昨天傍晚,一辆小货车在旧仓库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卸货,也没有装货,停了大约十分钟就开走了。车上下来一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下,往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上车走了。整个过程没有装卸动作,送货人也没有进入仓库。”

    郑耀先听完这个描述,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没有标注姓名。他目前还无法确认那辆小货车属于哪家公司,也不打算在第一阶段就派人追踪车辆。这一次“空停”动作很干净,没有留下明显的可追踪痕迹,像是有人在检查这个位置是否仍在使用。

    当晚,韩冰那边通过军统内部渠道送来了一份补充材料。内容不长,是对上次文件里“历史情报交换”条目的一条注解,说明该条目中提到的“旧档案”不包括涉及第三方人员的信息。郑耀先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需要调整的地方,只将其归档放置。但他注意到,这份材料是用与上次相同封面的信封送来的,信封背面有一道极轻的压痕,像是曾被放在某个较重的文件夹下面压过。

    他没有深究那个压痕的来源,只是把信封与之前的放在一起,在记录本上标了两个日期供参照。接下来两天没有新进展。万和堂没有新船到港,窗绳没有动静,陈兴发的灯按常规亮起又熄灭,旧仓库附近也没有出现新的人员活动。郑耀先利用这段平静的时间,把近两个月的记录重新梳理了一轮,按位置、时间、频率分类排列。他将南岸旧仓库、沿江街道、军令部林蔚的日程、万和堂和济生堂的到港序列这几条线的记录依次核对。核对完成后,他确认这几条线没有显着冲突,也没有出现容易被忽略的信号交叉。

    第三天下午,郑耀先收到了韩冰想要在次日进行一次单独会面的口信,地点不在军统大楼,而在嘉陵江边的一家茶馆。他在口信送达后,到第二天下午按时赴约。他到得早,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韩冰准时出现,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自己倒了一杯茶。

    “今天不谈协议条款了。”韩冰把茶杯端起来放在嘴边,没喝又放下了,视线转向窗外江面,“想听听你对重庆这边情报通道的看法。”

    郑耀先端起茶杯,没有立刻接话。她问了,但没有设置边界,说明重点不在于分析是否精准,而在于是否会回避。他略作停顿,开口:“重庆的通道很多,有的走文件,有的走船,有的走人。大部分在正常周转,有一部分会定期更换接触点。”

    他说完后放下茶杯,没有补充细节,把对面的位置留给对方。韩冰听完后没有追问是哪一部分,而是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一句:“定期更换接触点的通道,通常是因为起点或终点不太稳定。”

    “也可能是为了保持线路不容易一次性断掉。”郑耀先没有完全同意她的看法,也没有否定。两人静了片刻,江边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一张没用过的纸巾边角。韩冰伸手按住那张纸巾边缘,把它折了一下放在桌角。“这条线如果从武汉方向看过来,应该也是一样。”她说话的语气和之前差别不大,但用词从“你的看法”转向了更广的范围,“接触点的更换频率,往往是整体结构决定的。”

    郑耀先听完这句话,想起了山本一郎那封尚未完成分析的信,也想起了宜昌与奉节之间那段过渡期中记录下的一些细节——更换接触点的节奏、货船停靠的规律、信号通道的迁移方式。他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会面结束后,郑耀先在江边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路才叫车回办公室。他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注意到韩冰在说话过程中没有明确提及任何具体地点或人名,但她的表述方式像是在描述一条已知的线路。他在记录中写下了一行字:“她可能已经注意到奉节方向的变动。”

    他没有将这条推测作为正式结论,也没有告知宋孝安。夜幕完全降下来后,江面上有几艘船的灯火缓缓移动。他转身离开江边,走过沿江街道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多做停留,只在经过那家废弃楼房时,余光扫了一眼二楼窗户的位置。窗框内侧没有光线透出,那根细绳还系在原处没有动过。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江水的凉意。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在巷口的黑暗中停了一下,又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