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王志成走之前最后接触过的人,这件事一开始并不顺利。王志成在重庆的关系网本就松散,加上他消失得干净利落,能留下痕迹的不多。但郑耀先的思路很清楚——跑路之前得有人告诉他消息,而传递消息的方式,一定会在某个环节留下痕迹。

    宋孝安花了两天时间梳理码头周边的信息:“六哥,查到了。王志成上船前一天,去过一次城南的一家小旅馆,在那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旅馆老板说,他不是去住店,是去退房。但他那间房不是他本人开的,是别人帮他开的。”

    “帮他开房的人是谁?”

    “老板记不清了,因为那人只来过一次,戴着帽子,没有登记真实姓名。但老板说那个人走路有点不自然,右腿像是受过伤。”

    刘志刚。又是刘志刚。右腿受过伤的人,在军统内部范围已经很小了。郑耀先没有立刻下定论,但已经在脑子里把刘志刚的名字又加了一层圈。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地图,用手指在南岸和城南之间画了一条路线——孙明远住处的方向,城南公园的方向,那栋宅子的方向,王志成住过的旅馆的方向,刘志刚经常活动的范围。这条线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几乎覆盖了渝中区到南岸之间的所有重要节点。

    “孝安,王志成住的旅馆,现在还能查到什么记录吗?”

    “查过了。旅馆的登记本上写的是一个叫‘陈国梁’的名字,没有身份证号,没有职业,留的地址也是假的。”宋孝安翻了翻笔记本,“但旅馆老板说,陈国梁退房的时候,留下了一个信封,让老板转交给一位姓王的客人。老板不认识姓王的客人,就没给出去。后来王志成也没来拿。”

    “信封还在吗?”

    “在。老板说一直放在柜台下面,没人来取。”

    郑耀先立刻让宋孝安去取那封信。当天下午,信封被送到了郑耀先的办公桌上。信封表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完好。郑耀先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风声紧,速离。”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跟之前那些印刷体的匿名纸条不同,这封手写的信件,笔迹特征更明显,也更容易追查。

    郑耀先把纸条拍了照,原件封存。然后叫来宫庶:“你拿着纸条的照片,去军统各个部门的档案室,比对一下笔迹。不需要大张旗鼓,就说是查一桩文书伪造案,让他们配合提供一些日常签字的样本。”

    宫庶领命而去。笔迹比对需要时间,但郑耀先不急。这张纸条是王志成跑路前最后收到的信号,写纸条的人就是给他通风报信的人。只要笔迹比对出了结果,这条线就能往前推一大步。

    两天后,宫庶回来了,脸色有些沉重:“六哥,比对结果出来了。纸条上的字迹,跟行动处刘志刚的文件签字一致。”

    郑耀先没有意外。刘志刚在王志成跑路前给他通风报信,说明刘志刚跟王志成的关系比之前估计的更深。再加上刘志刚接触过的赵文华、孙明远,以及他出现在南岸宅子的事实,这个人已经像是整张网的轴心,把各方势力串联在一起。

    “六哥,现在能抓了吗?”宫庶问。

    “不能抓。抓了刘志刚,林蔚会断线。”郑耀先站起来,“但我们可以用刘志刚来钓林蔚。”

    “怎么钓?”

    “让刘志刚知道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一旦感觉到危险,就一定会联系上线——林蔚。只要他联系了林蔚,林蔚的动作就会更快。他要销毁证据,要安排逃跑,要联络其他人。这些动作,都会留下痕迹。”

    “那我们是要打草惊蛇?”

    “对,但要打得巧。”郑耀先走到窗边,“刘志刚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我们只要让他觉得我们快找到他了就行。不用多,一个暗示就够了。”

    当天下午,郑耀先让人以“工作交接”的名义,给行动处送了一份文件。文件内容无关紧要,但封面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个编号——“0417”。这是电讯处的内部编号。刘志刚如果对电讯处的编号不敏感,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如果他真的是“白狐”网络的一员,他一定会明白这个编号的含义——二科已经查到了电讯处,并且正在顺着电讯处往上查。

    果然,第二天,宋孝安就收到了消息:“刘志刚今天上午给军令部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接线员说,他打的号码是林蔚办公室的直拨线路。”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刘志刚在收到暗示后,第一时间联系了林蔚。这基本上可以确认两人的关系不只是普通同事,而是有更深的关联。虽然这不是直接证据,但在没有其他更多线索的情况下,这已经足够让戴笠对林蔚产生正式的怀疑了。

    当天晚上,郑耀先去了戴笠的官邸,把最近一段时间收集到的线索整理成了一份简要报告。他没有提任何未经证实的结论,只是把刘志刚、林蔚、孙明远、南岸宅子之间的联系,以及刘志刚跟王志成的关系,呈现在了纸面上。

    戴笠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不动他们。”郑耀先语气平静,“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在查,但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多少。让他们继续活动,让他们的行动自己暴露更多的节点。我们只需要等时机成熟,一把收网。”

    戴笠把报告放在桌上,点了根烟,看了郑耀先一眼:“你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

    “以前也是。”郑耀先笑了笑,“只是以前没人看出来。”

    从戴笠官邸出来,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郑耀先站在台阶上,望着军统大楼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离开。他知道,棋局正在进入最后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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