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的效率很快。第二天中午之前，关于姓李的人的情况就摆在了郑耀先桌上。
李国栋，三年前在编制组当干事，负责档案抄录和文书整理。一九四二年秋天调离军统本部，去了西安站，在西安站做内勤。调令的签发人是沈之岳，经办人那一栏空白。李国栋在西安站干了不到一年就请了长假，说是回老家养病，之后再没有回军统复职。档案上写的是“长期病休，保留军籍”。
一个编制组的干事，经手过沈之岳的调令，调去西安不到一年就消失了。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手里有什么东西，郑耀先必须搞清楚。
他让宫庶去查李国栋的详细下落，同时把宋孝安叫进了办公室。
“孝安，你记不记得李国栋这个人？”
宋孝安想了想：“有点印象。个子不高，戴眼镜，做事很仔细，但话不多。他调走的时候我还去送过。当时他说去西安是临时的，过几个月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没再见过。”
“他经手的那批调令里，有没有孙德胜的？”
宋孝安回忆了一会儿，忽然神色一变：“有。孙德胜的调令底稿有两份，第一份是李国栋抄录的，第二份是后来重抄的。第一份底稿上有一个错误，李国栋把孙德胜的籍贯写错了，沈之岳让他重抄了一份。重抄的那份就是你后来签字的那份。”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李国栋经手过孙德胜调令的初稿，而且他发现过底稿上的问题。如果李国栋还记得这件事，韩冰找到他之后就能拿到第一手的证词——证明孙德胜的调令在签发之前被人改过，而改动的经手人就是郑耀先。
“李国栋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档案上写的是长期病休，但具体去向没有记录。我查了他调离之后西安站报上来的病休申请单，上面留的地址是西安城外的一个小镇。但那是三年前的地址了，人可能早就搬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李国栋三年前调去西安，不到一年就病休消失。这个时间节点跟沈之岳撤出军统的时间高度重合。沈之岳撤走之前，很可能把李国栋这个活口送走了——送到一个韩冰找不到的地方去。
但如果韩冰顺着档案查到西安，再查到那个小镇，她一样能找到线索。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动手之前，先确认李国栋手里有什么东西。
“孝安，你亲自去一趟西安。”郑耀先转过身来，“找到李国栋，问他三年前孙德胜调令的事。问清楚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沈之岳为什么让他重抄、重抄之后沈之岳有没有单独交代过他什么。所有的回答，你记在脑子里，回来告诉我，不要写。”
宋孝安点头：“今天下午的火车？”
“越快越好。韩冰已经查到编制组了，她下一步一定会去找李国栋。你必须在韩冰的人之前找到他。”
宋孝安领命出去了。郑耀先坐回椅子里，把韩冰今天上午在分析室的动作重新过了一遍。她查到了改签痕迹，查到了李国栋的名字，接下来她会调李国栋的人事档案，然后发现他调去了西安。从重庆到西安，最快也要两天的路程。如果宋孝安今天下午出发，坐军用飞机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西安。韩冰就算今天下午发出调查函，西安站那边走流程也需要一两天才能回话。宋孝安有时间差。
当天傍晚，宋孝安出发了。郑耀先送他到本部后门，临上车的时候交代了一句：“到了西安之后先不要去那个小镇。先去西安站本部，找档案室的人问李国栋病休之前最后经手的是什么工作。他消失之前做过什么，比他现在在哪里更重要。”
宋孝安点头上车走了。郑耀先转身回档案室，走到半路的时候碰到了赵简之。赵简之的脸色不太好，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六哥，今天下午韩冰去了一趟渝站，找简之问了陈明远的事。”
郑耀先心里一沉：“问什么了？”
“问陈明远走之前有没有异常、请假手续谁批的、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简之按你之前交代的说了，说是回成都探亲，没带多余的东西。但韩冰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她说陈明远的调令经办人也是编制组。”
郑耀先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韩冰查沈之岳的调令，查到了编制组；查陈明远的调令，又查到了编制组。她在把所有跟沈之岳有关的调令做交叉比对，而每一份调令的经办人签名里，都有郑耀先的名字。
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编制组是沈之岳安插暗棋的关键枢纽。而这个枢纽的核心人物，就是郑耀先。
郑耀先快步回到档案室，把门关上。他需要做一件事——把韩冰的注意力从“编制组”这个方向上彻底引开。但他不能再用假线索了，韩冰已经对假线索产生了警觉。他需要用一件真实的事来转移她的视线。
什么事是真的？沈之岳在南京的旧部撤走的时候，留下了国防部跟美军顾问团之间的全部往来电文。这批电文如果落到延安手里，对国民党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毛人凤一直在追查这批电文的下落。如果郑耀先给毛人凤递一条情报，说这批电文可能在重庆某个地方，毛人凤就会把韩冰从沈之岳的调令清单上调走，让她去查电文的下落。
这个思路可行，但需要一条真实可信的线索。郑耀先坐下来，开始回忆沈之岳胶卷里那份名单的内容。名单上有一个人在国防部二厅，姓周，是个译电员。这个周译电员在沈之岳撤走之后没有跟着撤，他还在重庆。如果郑耀先把他知道的那部分信息递给毛人凤——不说全部，只说周译电员可能接触过那批电文——毛人凤就会让韩冰去查周译电员。韩冰的注意力转到国防部二厅那边去，编制组这边就能喘口气。
但这样做有一个风险——如果韩冰查出周译电员跟沈之岳的真实关系，她可能会顺着周译电员这条线反查回军统内部。到那时候，她可能会比现在更快地摸到风筝的边缘。
郑耀先闭上眼，把两条路在脑子里反复权衡。一条路是让韩冰继续查编制组，她迟早会查到李国栋、查到孙德胜调令的问题、查到郑耀先经手的每一份敏感调令。另一条路是把韩冰引向周译电员，给她一个更有吸引力的目标，让她暂时放下编制组这条线。
两条路都有风险，但第一条路的风险更大，而且更近。他选择第二条。
郑耀先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开始写一份关于周译电员的线索摘要。他写得很谨慎——只写周译电员在二厅的工作岗位和能接触到的电文类型，不写他跟沈之岳的具体关系。这样就算韩冰查到周译电员，也只能查到一个“可能接触过敏感电文”的二厅译电员，查不到沈之岳暗棋的层面。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明天一早送到毛人凤桌上。韩冰接手这条线之后，至少三五天内不会再碰编制组的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郑耀先坐在台灯下，把信封压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棋盘上的子又落了一颗，韩冰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但引开只是暂时的。等她把周译电员那条线查完，她还会回过头来。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两件事。第一，等宋孝安从西安带回李国栋的消息，确认李国栋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第二，找一个更长远的办法，把编制组从韩冰的视线里彻底移出去。
而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李国栋，三年前在编制组当干事，负责档案抄录和文书整理。一九四二年秋天调离军统本部，去了西安站，在西安站做内勤。调令的签发人是沈之岳，经办人那一栏空白。李国栋在西安站干了不到一年就请了长假，说是回老家养病，之后再没有回军统复职。档案上写的是“长期病休，保留军籍”。
一个编制组的干事，经手过沈之岳的调令，调去西安不到一年就消失了。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手里有什么东西，郑耀先必须搞清楚。
他让宫庶去查李国栋的详细下落，同时把宋孝安叫进了办公室。
“孝安，你记不记得李国栋这个人？”
宋孝安想了想：“有点印象。个子不高，戴眼镜，做事很仔细，但话不多。他调走的时候我还去送过。当时他说去西安是临时的，过几个月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没再见过。”
“他经手的那批调令里，有没有孙德胜的？”
宋孝安回忆了一会儿，忽然神色一变：“有。孙德胜的调令底稿有两份，第一份是李国栋抄录的，第二份是后来重抄的。第一份底稿上有一个错误，李国栋把孙德胜的籍贯写错了，沈之岳让他重抄了一份。重抄的那份就是你后来签字的那份。”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李国栋经手过孙德胜调令的初稿，而且他发现过底稿上的问题。如果李国栋还记得这件事，韩冰找到他之后就能拿到第一手的证词——证明孙德胜的调令在签发之前被人改过，而改动的经手人就是郑耀先。
“李国栋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档案上写的是长期病休，但具体去向没有记录。我查了他调离之后西安站报上来的病休申请单，上面留的地址是西安城外的一个小镇。但那是三年前的地址了，人可能早就搬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李国栋三年前调去西安，不到一年就病休消失。这个时间节点跟沈之岳撤出军统的时间高度重合。沈之岳撤走之前，很可能把李国栋这个活口送走了——送到一个韩冰找不到的地方去。
但如果韩冰顺着档案查到西安，再查到那个小镇，她一样能找到线索。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动手之前，先确认李国栋手里有什么东西。
“孝安，你亲自去一趟西安。”郑耀先转过身来，“找到李国栋，问他三年前孙德胜调令的事。问清楚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沈之岳为什么让他重抄、重抄之后沈之岳有没有单独交代过他什么。所有的回答，你记在脑子里，回来告诉我，不要写。”
宋孝安点头：“今天下午的火车？”
“越快越好。韩冰已经查到编制组了，她下一步一定会去找李国栋。你必须在韩冰的人之前找到他。”
宋孝安领命出去了。郑耀先坐回椅子里，把韩冰今天上午在分析室的动作重新过了一遍。她查到了改签痕迹，查到了李国栋的名字，接下来她会调李国栋的人事档案，然后发现他调去了西安。从重庆到西安，最快也要两天的路程。如果宋孝安今天下午出发，坐军用飞机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西安。韩冰就算今天下午发出调查函，西安站那边走流程也需要一两天才能回话。宋孝安有时间差。
当天傍晚，宋孝安出发了。郑耀先送他到本部后门，临上车的时候交代了一句：“到了西安之后先不要去那个小镇。先去西安站本部，找档案室的人问李国栋病休之前最后经手的是什么工作。他消失之前做过什么，比他现在在哪里更重要。”
宋孝安点头上车走了。郑耀先转身回档案室，走到半路的时候碰到了赵简之。赵简之的脸色不太好，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六哥，今天下午韩冰去了一趟渝站，找简之问了陈明远的事。”
郑耀先心里一沉：“问什么了？”
“问陈明远走之前有没有异常、请假手续谁批的、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简之按你之前交代的说了，说是回成都探亲，没带多余的东西。但韩冰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她说陈明远的调令经办人也是编制组。”
郑耀先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韩冰查沈之岳的调令，查到了编制组；查陈明远的调令，又查到了编制组。她在把所有跟沈之岳有关的调令做交叉比对，而每一份调令的经办人签名里，都有郑耀先的名字。
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编制组是沈之岳安插暗棋的关键枢纽。而这个枢纽的核心人物，就是郑耀先。
郑耀先快步回到档案室，把门关上。他需要做一件事——把韩冰的注意力从“编制组”这个方向上彻底引开。但他不能再用假线索了，韩冰已经对假线索产生了警觉。他需要用一件真实的事来转移她的视线。
什么事是真的？沈之岳在南京的旧部撤走的时候，留下了国防部跟美军顾问团之间的全部往来电文。这批电文如果落到延安手里，对国民党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毛人凤一直在追查这批电文的下落。如果郑耀先给毛人凤递一条情报，说这批电文可能在重庆某个地方，毛人凤就会把韩冰从沈之岳的调令清单上调走，让她去查电文的下落。
这个思路可行，但需要一条真实可信的线索。郑耀先坐下来，开始回忆沈之岳胶卷里那份名单的内容。名单上有一个人在国防部二厅，姓周，是个译电员。这个周译电员在沈之岳撤走之后没有跟着撤，他还在重庆。如果郑耀先把他知道的那部分信息递给毛人凤——不说全部，只说周译电员可能接触过那批电文——毛人凤就会让韩冰去查周译电员。韩冰的注意力转到国防部二厅那边去，编制组这边就能喘口气。
但这样做有一个风险——如果韩冰查出周译电员跟沈之岳的真实关系，她可能会顺着周译电员这条线反查回军统内部。到那时候，她可能会比现在更快地摸到风筝的边缘。
郑耀先闭上眼，把两条路在脑子里反复权衡。一条路是让韩冰继续查编制组，她迟早会查到李国栋、查到孙德胜调令的问题、查到郑耀先经手的每一份敏感调令。另一条路是把韩冰引向周译电员，给她一个更有吸引力的目标，让她暂时放下编制组这条线。
两条路都有风险，但第一条路的风险更大，而且更近。他选择第二条。
郑耀先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开始写一份关于周译电员的线索摘要。他写得很谨慎——只写周译电员在二厅的工作岗位和能接触到的电文类型，不写他跟沈之岳的具体关系。这样就算韩冰查到周译电员，也只能查到一个“可能接触过敏感电文”的二厅译电员，查不到沈之岳暗棋的层面。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明天一早送到毛人凤桌上。韩冰接手这条线之后，至少三五天内不会再碰编制组的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郑耀先坐在台灯下，把信封压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棋盘上的子又落了一颗，韩冰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但引开只是暂时的。等她把周译电员那条线查完，她还会回过头来。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两件事。第一，等宋孝安从西安带回李国栋的消息，确认李国栋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第二，找一个更长远的办法，把编制组从韩冰的视线里彻底移出去。
而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