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袋里微弱的震动还在持续。

    林野垂着目光,视线落向外套胸口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细微震感反复传出来,不急不缓,却始终没停。

    这种持续的低频动静,在死寂的荒郊里格外醒目,像有人躲在暗处执着叩门,执意要打破眼下僵持。

    他压下抬手掏手机的本能动作,身体分毫未动。

    周遭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秋的风扫过成片芦苇,苇秆互相摩擦,细碎声响慢慢铺散开。

    声音刚好盖住他轻浅的呼吸,反倒把远处公路传来的动静衬得更加清楚。

    岔路口两名追兵守在各自点位。

    一人留在路口卡住通道,另一人沿着路边来回巡查,脚步节奏沉稳,没有半分松懈。

    脚下沟渠积着一滩死水,泥土陷在水里,水面漂浮不少发黄腐烂的苇叶。

    偶尔有小虫掠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片刻之后便归于平静。

    长期做这类盯守工作的人,大多很有耐心,观察能力同样不容小觑。

    他们不会死死盯住一处不放,视线会时不时挪开,只用余光留意整片区域。

    这种间断巡查的方式,反倒更容易抓到旁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破绽。

    只要芦苇丛晃动幅度偏大,或是冒出一点不属于野外环境的动静,立刻就会引来对方注意。

    小臂被藤蔓划开的细小伤口依旧带着钝钝的痛感。

    潮湿夜风贴在皮肤表面,酸涩的感觉顺着伤口慢慢散开。

    后背靠着的土壁浸满潮气,泥土里混着草根腐烂之后散出的气味。

    凉意透过布料贴住脊背,纷乱的思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越是身陷绝境,越不能生出慌乱。

    人一旦慌了,每一个下意识动作,都会变成送给对手的破绽。

    林野眼珠轻轻转动,在心里重新梳理一遍四周环境。

    左侧上坡通往林地,先前收到的匿名消息提醒那里设有埋伏。

    前方乡间公路已经被五个人封锁,想要直接冲过去突围几乎没有机会。

    身后一大片荒草地,也是电话那头那人提到的,敌方新增人手潜藏的位置。

    四条方向,没有任何一条能够称得上安全。

    衣袋当中手机依旧不停震动,匿名来电带着一股十分刻意的目的性。

    林野眼底凝着一层冷意,大脑快速梳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先前那条精准告知林地埋伏的短信,足以证明对方能够掌握现场实时情况。

    现在对方主动拨通电话,绝对不是一次偶然。

    这个人清楚他被困在哪,清楚追兵如何部署。

    就连他方才制造坍塌,引诱敌人前去探查的小动作,对方同样了然于心。

    自己一连串的行动,仿佛一直落在这人的注视之下。

    短暂迟疑过后,林野悄悄挪动身体,让整个人藏进茂密苇秆后方,保证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他的身形。

    双腿微微调整,脚掌踩实一块凸起硬土,避免脚下湿泥打滑发出声响。

    确认隐蔽到位,他才抬起手,指尖慢慢探进内侧衣袋。

    冰凉的金属机身碰到指腹,触感清晰真切。

    他没有立刻接听,拇指虚虚抵在电源键上,随时可以切断这一通通话。

    陌生来电暗藏诸多变数,手握挂断的权限,便是守住自己最后一点主动权。

    指尖向上轻抬,手机被平稳取了出来。

    屏幕亮起那一刻,界面透着一股诡异的干净。

    普通来电会显示的号码、归属地、联系人备注,这里一概看不到。

    屏幕之上只留下一通匿名通话正在接入的提示,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行业之内这种加密信道并不算常见。

    经过多层网络转接,信号源头被层层掩藏,依靠普通追查手段根本找不到对方。

    也就是说接通之后他依旧无从知晓对方身份,挂断之后更是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溯。

    从前在城市里他接触过相似的匿名联络,大多用来处理那些不能留下文字记录的私下往来,每一次沟通都伴随着极高风险。

    林野的指腹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在心里权衡两种选择带来的结果。

    选择接通,等同于主动联系暗处的操盘者,把自己当下清醒可控、可以谈判的状态暴露出去。

    若是直接拒接,很有可能激起对方不满,彻底断掉这条仅有的外部消息来源。

    对方或许会选择不再插手,任由追兵完成合围。

    无论做出哪一种决定,风险都无法避开。

    几秒沉默过去,他轻轻按下接听。

    手机没有举到耳边。

    林野俯身,把机身卡在干枯苇草留出的缝隙当中。

    只留出一小块位置用来收录声音,同时避开所有反光角度,不让屏幕微光向外泄露一丝一毫。

    细碎的电流杂音顺着听筒传出来。

    一道人声紧随其后响起。

    音色经过深度处理,沙哑又扁平,抹去所有情绪起伏和年龄特征。

    听不出说话人的喜怒,除开被改动过的声线,再也提取不到别的信息,声音听上去如同一台恒定运转的发声设备。

    对方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试探拉扯,话语直奔主题,精准点破眼下战局。

    “路口两人只是诱饵,真正的人手,已经绕到你身后荒草地。”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林野心神收紧。

    此前他把绝大部分防备放在前方公路、侧边林地还有沟渠前路。

    为了寻找突围机会,他刻意制造动静分散敌方兵力,心里还以为自己短暂拿到局势主动权。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看见的,仅仅只是露在表面很小一部分。

    后方野草连绵不断,视野看着十分开阔。

    本该是最稳妥的退路,却成了敌人用来完成合围的缺口。

    林野脖颈微微绷紧,视线缓缓投向身后大片野地。

    枯黄野草高低错落铺在地面,视野尽头空空荡荡。

    看不见人影,也听不到脚步踩踏地面的响动。

    可电话里那句提醒,让他皮肤生出一阵紧绷。

    看不见,并不代表没有人。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能够看见他眼中的景象,语气平淡地接着开口。

    “想活着离开,按我给的路线走。”

    话语直白简单,带着一股不容回绝的强势。

    林野双唇紧紧抿起,没有出声应答。

    他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援手,是出自善意。

    长时间周旋在各类灰色纠葛当中,他早就看透其中规则。

    任何外来势力主动插手,背后一定存在利益交换。

    这人出手帮他摆脱围困,必然想从他身上换取某一样东西。

    只是他暂时猜不透,对方想要拿到的究竟是寒徽,那张黑卡,还是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物件。

    以眼下的处境来看,他并没有太多选择。

    正面,侧面,后方三条通路全部遭到封锁。

    继续耗在这里,最后只能等着包围圈收拢。

    “三十秒,给你答复。”

    那人给出时间限制,之后便不再说话。

    听筒只剩下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安静带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压过来。

    林野快速推演每一条选择会走向的结局。

    顺着对方给出的路线移动,自己全部行踪都会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前路究竟是逃生通道,还是一处精心布置好的陷阱,谁都没法下定论。

    对方随时可以更改小路方向,将他引向提前布置完毕的农家院落或是废弃厂房。

    一旦拒绝提议,身后潜藏的人手便会立刻收网。

    前后两股力量夹击之下,困在狭窄沟渠里的他几乎没有脱身机会。

    局面卡在中间,往前或是后撤都没有选择。

    三十秒很快流逝干净。

    听筒飘来一丝极轻的气音,对方像是准备结束通话,就此放弃这一场交易。

    就在同一瞬间,远处公路传来厚重的引擎轰鸣。

    声响沉闷急促,打破整片荒郊的沉寂。

    林野立刻收敛心神,透过苇秆之间的缝隙向外张望。

    一辆银灰色轿车沿着乡道飞快驶来,车速很快,稳稳停在先前那台白色面包车旁边。

    轮胎碾过路面碎石,发出一阵粗粝刺耳的摩擦声响。

    车门接连推开,三道陌生身影依次落地。

    三人站姿利落,动作干脆。

    落地之后迅速散开,和原先两名看守互相配合。

    其中一人走到面包车车尾,弯腰掀开后备箱,似乎在清点里面存放的器械。

    本就严密的路口封锁再度加固,往下游走的通道被彻底封死,再也找不出一点空隙。

    增援抵达之后,追兵的行动节奏明显加快。

    不用多想,用不了多久这群人便会分片搜寻沟渠、野地还有芦苇丛。

    一片一片向前推进,排查所有可以藏身的点位。

    听筒里经过处理的人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

    “没时间犹豫了。”

    林野终于开口,嗓音压得极低。

    他刻意收敛起自己说话独有的语调,避免被对方捕捉到习惯特征。

    “凭什么信你。”

    就算身陷绝境,他也不会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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