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参加过锄奸队,在上海滩十里洋场闯出了“沈一拳”的名号,那时候汉奸们光听见这三个字就腿肚子发软。

    后来跟着杜先生辗转来到港岛,杜先生上了年纪不愿再过问江湖事,沈振邦这批老靑帮的人又瞧不上李裁法的做派,索性就此归隐,只把“沈一拳”这个绰号留在了江湖人的嘴边。

    进来吧。

    沈振邦目光从三人脸上淡淡扫过,轻声丢了句话,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陆振云几人连忙跟在后头,走在最后的甘子泰还不忘顺手把大门重新合上。

    师父,您喝茶。

    进了屋子,陆振云殷勤地给沈振邦沏了杯茶奉上去,然后跟连浩龙、甘子泰一道,规规矩矩地坐在沈振邦的下首位置。

    阿云,阿龙,阿泰,看你们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在道上趟出一条路来了。

    沈振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目光落在三个徒弟身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慈云山本就归在黄大仙区的地界上,陆振云最近在外头闹出的动静那么大,沈振邦自然不可能没耳闻。

    其实,当初他教这三个小子练拳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这几个家伙早晚要踏进江湖那片浑水里头。

    至于陆振云、连浩龙、甘子泰能不能在道上混出名堂,沈振邦倒是一点都不操心。

    振邦武馆开了几十年,来来往往的徒弟多如牛毛,可最后咬牙坚持下来的没几个,陆振云他们仨算得上是其中的尖子。

    就算搁在沈振邦自己年轻那会儿的乱世里头,这三人的身手也足够争一席红棍的位子。

    只是走过江湖的人才知道那条路上的凶险,血腥、背叛、勾心斗角,桩桩件件都蚀骨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随便说说的。

    作为自己最器重的几个徒弟,沈振邦打心眼里不愿意看他们踏进这道门槛。

    师父,上了船,想下来就难了。

    陆振云缓缓回了一句。

    沈振邦点了点头,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今儿晚上突然跑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想请您老人家出山,帮我调教一批打拳的人。

    陆振云看着沈振邦,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陆振云心里盘算得清楚,让社团里那些经过层层筛选、信得过的人,到振邦武馆来“回炉重造”,这批被精心打磨过的人手,就是他往后手里的底牌和硬实力。

    再者说,陆振云也瞧得明白,自己这位师父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彻底闲得住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慈云山这地方把武馆一开就是三十年,风雨无阻。

    果然,沈振邦听完陆振云的话,垂下眼皮沉默了好一阵子。

    过了几分钟,他才重新抬起头,看着陆振云说道:“阿云,我这把老骨头,实在不想再折腾了。

    陆振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差点挂不住。

    好在沈振邦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去找你师兄况缙云,他在九龙城那边开了家武馆,教你的手下,他的本事足够了。

    “好,我听师父您的安排。

    陆振云应得干脆利落。

    况缙云这个师兄,陆振云认得是认得,可谈不上多熟络。

    他刚拜进师门没多久,况缙云就已经出师单飞了。

    沈振邦以前提过一嘴,说这位师兄的身手“还凑合”。

    但既然师父说况缙云的水平够用,那就肯定够用。

    对这些老一辈武师的眼力劲,陆振云从来不怀疑分毫。

    接着他又陪着沈振邦闲话了一阵家常,临走前留下一万港币孝敬师父,这才带着连浩龙和甘子泰起身告辞。

    振邦武馆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正当众人交谈之际,后堂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你就是陆振云?师父总夸你是他门下最出色的弟子,不知能否赐教几招?

    陆振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匀称的少年倚在后堂门框上。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天虹!不得无礼!

    沈振邦转头呵斥道,随即向众人介绍:这是骆天虹,两年前我在内地收的关门弟子,上个月才随我来到港岛。

    听到这个名字,陆振云心头微动,余光扫过身旁的连浩龙。

    他实在没料到,竟会在此遇见日后会成为连浩龙左膀右臂的年轻人。

    陆师兄,江湖上都传你是当世第一高手,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骆天虹挺直腰板,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武馆内顿时安静下来。

    陆振云看着这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不禁莞尔。

    这时,连浩龙上前一步,沉声道:小子,想挑战天下第一?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你是哪位?

    骆天虹歪着头打量连浩龙。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连浩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等我把你打趴下,你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少年人哪受得了这般挑衅?骆天虹大步走到连浩龙面前,却仍不忘对陆振云喊道:陆师兄,待我收拾完这个大块头,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陆振云忍俊不禁,对沈振邦笑道:师父,看到他们,倒让我想起咱们当年了。

    谁不是从血气方刚的年纪过来的呢?

    沈振邦目光悠远,似乎想起了当年在锄奸队的峥嵘岁月。

    岁月如梭,青春不再,唯有武馆里的少年人永远朝气蓬勃。

    骆天虹抱拳行礼。

    连浩龙冷哼一声。

    话音未落,骆天虹已如离弦之箭,一记直拳直取连浩龙心口。

    这一拳势如奔雷,干净利落。

    陆振云暗自点头,这小师弟确实得了师父真传。

    然而连浩龙不慌不忙,双拳如蛟龙出海,直击骆天虹肋下。

    少年被迫撤步闪避,这一退便失了先机。

    连浩龙乘势而上,拳风如暴雨倾盆,逼得骆天虹节节败退。

    骆天虹突然暴喝一声,竟不顾袭来的拳影,拼着受伤也要抢回主动。

    陆振云见状摇头:小师弟要吃亏了。

    沈振邦轻叹:年轻人终究沉不住气。

    果然,连浩龙眼中精光一闪,侧身避过袭来的拳头,顺势沉肩一撞。

    近两百斤的体重加上全身力道,这一撞直接将骆天虹撞得踉跄后退。

    待他稳住身形时,连浩龙的拳头已悬停在他太阳穴旁。

    胜负已分。

    我...输了?

    骆天虹满脸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莫说挑战陆振云,就连这个看似笨重的大汉都远胜于他。

    沈振邦适时开口:败北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失去再战的勇气。

    你这三位师兄哪个不是从失败中站起来的?正因如此,他们才有今日的成就。

    骆天虹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挺直腰杆朗声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那个……师父,您刚才那句话我得小小地更正一下,我可从来没输过。

    陆振云凑在沈振邦身旁,压低嗓子,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插了句嘴。

    呃……”沈振邦被这话噎得一时间愣住,偏偏又挑不出毛病来,因为陆振云说的确实是铁打的事实。

    就在这当口,骆天虹站了出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振云开了口:“陆师兄,我想跟着你干。

    “给我个理由。

    陆振云回望着骆天虹,语气平缓地问道。

    我觉得,跟你混,我能变得更强。

    骆天虹嘴上是在回答陆振云的问题,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死死地黏在连浩龙身上,显然对刚才败在连浩龙手底下这件事,心里头还拧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陆振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偏过头,拿眼神去询问沈振邦的意思。

    沈振邦察觉到了陆振云的目光,缓缓开了口:“你们要走哪条路,由你们自个儿拿主意,我不插手。

    你们三个是这样,天虹也一样。

    得了沈振邦这句话,陆振云才重新把视线转回骆天虹身上,接着说道:“天虹,你知不知道,跟我做事就得踏进社团的门槛。

    一脚踩进江湖,往后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云哥,我想好了,不后悔。

    骆天虹咬着牙关,把话一字一字地砸了出来。

    行。

    能收下骆天虹这么一棵好苗子,陆振云心里头自然是欢喜的。

    旁边的连浩龙和甘子泰也跟着咧嘴笑了出来。

    甘子泰一把揽住骆天虹的肩膀,笑嘻嘻地嚷嚷道:“天虹,跟着泰哥混,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把连胖子摁在地上摩擦。

    “放你娘的狗臭屁!甘子泰你自个儿都打不过我,让天虹跟着你混?那不是耽误人家前程?天虹,听我的,跟着龙哥混,我天天陪你过招练手。

    连浩龙斜了甘子泰一眼,满嘴不屑地顶了回去。

    天虹先跟着我。

    这时候,陆振云一锤定音,把事情拍了板。

    沈振邦听了陆振云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天虹跟着阿云你,我放一百个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看向骆天虹,继续嘱咐道:“天虹,虽说你决定跟你陆师兄出去闯,但每个周末你必须回振邦武馆,跟我练足两天的拳脚,记住了没有?

    “师父,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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