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群臣默然，人人心中飞快默算差额。
据一干犯官富商供词汇总，福建数年间贪墨公帑高达八百万至一千万两，然此番全力查抄官宦、富商私邸，仅追缴得二百六十万两有余。足足五百余万乃至七百万两巨款凭空无踪、下落不明。
更棘手的是，福建官府隐匿的另一套真账册至今杳无音讯。眼下全案唯一破局之处，全系于正押解回京的三名主犯身上，唯有将三人安然押抵京师、勘审得实，方能顺藤摸瓜，追索巨赃、寻回秘账。
周庸元躬身禀奏：
“陛下，依老臣愚见，眼下最紧要者唯有二事。其一，速遣可靠武将南下接应，护孟铮等三名主犯平安抵京。人犯无恙、口供得实，赃银脉络方可追查。其二，即刻遣精锐人马星夜奔赴福建，协同钦差秦大人搜觅隐匿真账，清剿当地残余余党，杜绝后患。”
宏德帝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次辅：
“冯卿今日始终未发一言，且说说你的见解。”
冯维阳缓缓起身，垂手拱手，语态审慎凝重：
“回陛下，臣大体赞同周阁老调度。唯臣心中另有深忧：此等惊天巨款，绝非寻常私匿可藏。
若赃银只是散落一众涉事文臣手中，尚可逐地清查追缴，尚有挽回余地。可若是这笔巨资落入心怀异志的武将势力手中，必成心腹大患。
此数百万银两，足以供养二十万边军两年之久。一旦为人私蓄、暗中蓄势，来日恐酿社稷之危。是以臣以为，追查赃银流向，方是当前第一要务。”
宏德帝眸色沉凝，深知其中利害，沉声颔首：
“冯卿所言，一针见血。”
随即降旨：“你与周卿即刻返回内阁，会同诸阁臣商定此案后续处置章程、结案规制。”
“臣遵旨。”
周庸元、冯维阳双双躬身行礼，退离殿外。
殿中瞬时清净，只余下宏德帝、成国公朱显行与锦衣卫佥事郭肃槐，鲁公公四人。
宏德帝当即降下两道口谕：
着成国公抽调三千京营精锐，隐秘赶赴福建，暗查赃银流向、搜觅遗失真账、尽数肃清地方余党；
命郭肃槐亲率百名精干锦衣卫，潜行出京，暗中接应护送孟铮三名主犯的队伍，严防途中生变。
二人跪地领旨，叩拜之后，即刻出殿筹办差事。
待殿内彻底无人，宏德帝方才敛去面上沉稳，语声低而凝重：
“此番押送三名主犯回京的，是浙江参将穆泰、锦衣卫镇抚使聂士荣。鲁伴伴，你看此二人如何？”
鲁公公垂首躬身，恭顺回禀：
“回陛下，穆泰远在浙江任职，老奴对其底细知之甚少。唯独聂镇抚，武艺精熟、秉性刚正，素来忠心不二，乃是郭佥事麾下得力干将，在锦衣卫中声望端正、行事稳妥。老奴所知，仅此而已。陛下莫非是疑心此番押送途中，恐生变故？”
宏德帝目光沉沉，缓缓道出深意：
“福建涉案账册能安然抵京，恰恰透出两处破绽。
其一，幕后之人自知大半账目早已被他们篡改抹平，纵使朝廷彻查账面，也难揪出全部猫腻，他们唯独漏算了与他们勾结的富商私留的底账，才暴露出数百万亏空。
其二，他们已然舍弃虚账伪证，如今唯一隐患，便是孟铮等三名活口。故此，他们定会铤而走险，于途中灭口，致人死无对证，彻底封死此案所有线索。”
鲁公公闻言心头一震，豁然通透，低声道：“原来如此！陛下正是看破此节，才命郭佥事暗中驰援接应，保全人犯圣证。陛下思虑之深，无人能及！”
宏德帝眉宇间凝着沉沉忧色，轻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凶险的杀机，往往便藏在押送队伍内部。”
言罢即刻吩咐：“鲁伴伴，你即刻前往太医院，挑选一名最擅解毒、精于外伤急救的太医，隐秘随郭肃槐同行。此事高度机密，不得外泄分毫，速去办妥！”
“老奴遵旨！”
鲁公公不敢耽搁，躬身领旨，脚步匆匆退出乾清宫。
四月底，徐若宣携梁子瞻夫妇前来忠勇伯府。徐若宣领着二儿媳去往寿宁堂，梁子瞻则独自前往前院老伯爷的书房。
寿宁堂内室，老太太屏退左右，私下问徐若宣，为何梁子瞻放着科举之路不走，反倒远赴福建为官。
徐若宣缓缓叙说原委：梁子瞻自成婚之后，便再不愿埋头苦读。梁老爷子与梁衡数次训斥规劝，梁子瞻依旧不肯听从。梁老爷子见孙子心意已决，便问他日后打算。梁子瞻直言想要谋一份实差差事。梁老爷子无可奈何，只得四处替他张罗。可寻来的一两份差事，梁子瞻或是嫌太过清闲，或是嫌前程有限，全都不肯就任。气得梁老爷子痛斥梁衡夫妇教子无方。
直至今年四月初八，宏德帝召见梁老爷子商议福建大案，梁老爷子才将圣上恩封一事告知全家。这般情形之下，梁子瞻便不得不赴福建履任。梁衡心中疑惑，想问父亲，为何圣上会破格恩封仅仅中了举人的梁子瞻，可梁老爷子只回了一句：圣心难测。
徐若宣讲完始末，老太太听罢，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颇有忧色。
另一边，前院书房之内，老伯爷正陪着徐璟习字。见梁子瞻到来，便停下笔墨，与他闲谈起来，同样问及他远赴福建的缘由。梁子瞻简单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老伯爷听完，沉吟片刻，心中已然猜到，亲家梁老爷子并未将内里真正的缘由告知梁子瞻。又问起启程日期，梁子瞻答说月底便要动身。
老伯爷抬眼望向梁子瞻，缓缓开口：
“你此番破格赴闽，乃是圣恩眷顾。福建一地，金银如海，亦是祸渊之地。为官首要戒贪，切莫被利禄迷了心智。
你身为通判，执掌钱粮监察之责，遇事务必多查多思，不可偏听一面之词。当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切记万万不可轻易攀附任何一派。
世道险恶，既要尽心办差，亦要懂得保全自身。若是见势头不对，便当知收敛，切莫逞意气以身涉险。”
梁子瞻垂首恭立，凝神认真聆听。一旁的徐璟年纪尚幼，听得似懂非懂，只在一旁静静伫立。
酉时中刻，梁府前院书房，梁老大人与梁衡父子闭门密谈。梁老爷子先剖析福建汀州府当下局势，又细细梳理汀州府上下官员的关系脉络，讲解官场往来的仪节分寸。
谈罢，梁老大人对着孙子梁子瞻苦口婆心训诫：凡事当以稳妥为先，切莫急功近利。梁子瞻躬身肃立，将句句叮嘱恭谨记在心中。
据一干犯官富商供词汇总，福建数年间贪墨公帑高达八百万至一千万两，然此番全力查抄官宦、富商私邸，仅追缴得二百六十万两有余。足足五百余万乃至七百万两巨款凭空无踪、下落不明。
更棘手的是，福建官府隐匿的另一套真账册至今杳无音讯。眼下全案唯一破局之处，全系于正押解回京的三名主犯身上，唯有将三人安然押抵京师、勘审得实，方能顺藤摸瓜，追索巨赃、寻回秘账。
周庸元躬身禀奏：
“陛下，依老臣愚见，眼下最紧要者唯有二事。其一，速遣可靠武将南下接应，护孟铮等三名主犯平安抵京。人犯无恙、口供得实，赃银脉络方可追查。其二，即刻遣精锐人马星夜奔赴福建，协同钦差秦大人搜觅隐匿真账，清剿当地残余余党，杜绝后患。”
宏德帝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次辅：
“冯卿今日始终未发一言，且说说你的见解。”
冯维阳缓缓起身，垂手拱手，语态审慎凝重：
“回陛下，臣大体赞同周阁老调度。唯臣心中另有深忧：此等惊天巨款，绝非寻常私匿可藏。
若赃银只是散落一众涉事文臣手中，尚可逐地清查追缴，尚有挽回余地。可若是这笔巨资落入心怀异志的武将势力手中，必成心腹大患。
此数百万银两，足以供养二十万边军两年之久。一旦为人私蓄、暗中蓄势，来日恐酿社稷之危。是以臣以为，追查赃银流向，方是当前第一要务。”
宏德帝眸色沉凝，深知其中利害，沉声颔首：
“冯卿所言，一针见血。”
随即降旨：“你与周卿即刻返回内阁，会同诸阁臣商定此案后续处置章程、结案规制。”
“臣遵旨。”
周庸元、冯维阳双双躬身行礼，退离殿外。
殿中瞬时清净，只余下宏德帝、成国公朱显行与锦衣卫佥事郭肃槐，鲁公公四人。
宏德帝当即降下两道口谕：
着成国公抽调三千京营精锐，隐秘赶赴福建，暗查赃银流向、搜觅遗失真账、尽数肃清地方余党；
命郭肃槐亲率百名精干锦衣卫，潜行出京，暗中接应护送孟铮三名主犯的队伍，严防途中生变。
二人跪地领旨，叩拜之后，即刻出殿筹办差事。
待殿内彻底无人，宏德帝方才敛去面上沉稳，语声低而凝重：
“此番押送三名主犯回京的，是浙江参将穆泰、锦衣卫镇抚使聂士荣。鲁伴伴，你看此二人如何？”
鲁公公垂首躬身，恭顺回禀：
“回陛下，穆泰远在浙江任职，老奴对其底细知之甚少。唯独聂镇抚，武艺精熟、秉性刚正，素来忠心不二，乃是郭佥事麾下得力干将，在锦衣卫中声望端正、行事稳妥。老奴所知，仅此而已。陛下莫非是疑心此番押送途中，恐生变故？”
宏德帝目光沉沉，缓缓道出深意：
“福建涉案账册能安然抵京，恰恰透出两处破绽。
其一，幕后之人自知大半账目早已被他们篡改抹平，纵使朝廷彻查账面，也难揪出全部猫腻，他们唯独漏算了与他们勾结的富商私留的底账，才暴露出数百万亏空。
其二，他们已然舍弃虚账伪证，如今唯一隐患，便是孟铮等三名活口。故此，他们定会铤而走险，于途中灭口，致人死无对证，彻底封死此案所有线索。”
鲁公公闻言心头一震，豁然通透，低声道：“原来如此！陛下正是看破此节，才命郭佥事暗中驰援接应，保全人犯圣证。陛下思虑之深，无人能及！”
宏德帝眉宇间凝着沉沉忧色，轻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凶险的杀机，往往便藏在押送队伍内部。”
言罢即刻吩咐：“鲁伴伴，你即刻前往太医院，挑选一名最擅解毒、精于外伤急救的太医，隐秘随郭肃槐同行。此事高度机密，不得外泄分毫，速去办妥！”
“老奴遵旨！”
鲁公公不敢耽搁，躬身领旨，脚步匆匆退出乾清宫。
四月底，徐若宣携梁子瞻夫妇前来忠勇伯府。徐若宣领着二儿媳去往寿宁堂，梁子瞻则独自前往前院老伯爷的书房。
寿宁堂内室，老太太屏退左右，私下问徐若宣，为何梁子瞻放着科举之路不走，反倒远赴福建为官。
徐若宣缓缓叙说原委：梁子瞻自成婚之后，便再不愿埋头苦读。梁老爷子与梁衡数次训斥规劝，梁子瞻依旧不肯听从。梁老爷子见孙子心意已决，便问他日后打算。梁子瞻直言想要谋一份实差差事。梁老爷子无可奈何，只得四处替他张罗。可寻来的一两份差事，梁子瞻或是嫌太过清闲，或是嫌前程有限，全都不肯就任。气得梁老爷子痛斥梁衡夫妇教子无方。
直至今年四月初八，宏德帝召见梁老爷子商议福建大案，梁老爷子才将圣上恩封一事告知全家。这般情形之下，梁子瞻便不得不赴福建履任。梁衡心中疑惑，想问父亲，为何圣上会破格恩封仅仅中了举人的梁子瞻，可梁老爷子只回了一句：圣心难测。
徐若宣讲完始末，老太太听罢，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颇有忧色。
另一边，前院书房之内，老伯爷正陪着徐璟习字。见梁子瞻到来，便停下笔墨，与他闲谈起来，同样问及他远赴福建的缘由。梁子瞻简单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老伯爷听完，沉吟片刻，心中已然猜到，亲家梁老爷子并未将内里真正的缘由告知梁子瞻。又问起启程日期，梁子瞻答说月底便要动身。
老伯爷抬眼望向梁子瞻，缓缓开口：
“你此番破格赴闽，乃是圣恩眷顾。福建一地，金银如海，亦是祸渊之地。为官首要戒贪，切莫被利禄迷了心智。
你身为通判，执掌钱粮监察之责，遇事务必多查多思，不可偏听一面之词。当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切记万万不可轻易攀附任何一派。
世道险恶，既要尽心办差，亦要懂得保全自身。若是见势头不对，便当知收敛，切莫逞意气以身涉险。”
梁子瞻垂首恭立，凝神认真聆听。一旁的徐璟年纪尚幼，听得似懂非懂，只在一旁静静伫立。
酉时中刻，梁府前院书房，梁老大人与梁衡父子闭门密谈。梁老爷子先剖析福建汀州府当下局势，又细细梳理汀州府上下官员的关系脉络，讲解官场往来的仪节分寸。
谈罢，梁老大人对着孙子梁子瞻苦口婆心训诫：凡事当以稳妥为先，切莫急功近利。梁子瞻躬身肃立，将句句叮嘱恭谨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