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京华，风多晴燥，春深寒浅。
落英随风纷飞，薄霾笼日，满城春色灼灼，却掩不住风里残留的北地寒凉。
自那日和沈家亲人相见，一番托付耗尽心神，沈丽君卧榻静养十余日，身子半点不见好转，时常昏沉不醒。徐承骁早已向大理寺寺卿告假，连日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云月心里牵挂，本想向齐先生告假留下来陪伴母亲。沈丽君却不愿女儿日日对着自己憔悴病容，执意不许她荒废课业。云月只得照旧去明训院读书，每日用过午膳，留在宣徽堂陪父母亲小坐片刻。
这日一场春雨过后，长空澄澈，一碧如洗。沈丽君悠悠转醒，抬眼便看见徐承骁坐在炕沿，手把手教云月临写《千字文》，小姑娘凝神握笔，写得十分认真。
望着父女二人这般和乐光景，沈丽君心底漫上愧疚。那桩换子的真相几度到了唇边，可这些日子徐承骁日夜相守、温柔体贴，她实在贪恋这片刻安宁，终究咽回了话，轻轻转过了头。
徐承骁听见身侧细微动静，连忙下炕走到床边，柔声问道：“阿君，醒了？”
沈丽君微微颔首，气息微弱：“夫君，妾身觉得稍好些了。你明日传信，叫初儿与瑶儿回府一趟吧。”
徐承骁眉头微蹙，沉吟劝道：“自见过岳丈之后，你元气一直没能复原，不如再静养些时日，再见她们不迟。”
沈丽君轻轻摇头，语声怅然：“妾身怕清醒的时候不多了，趁着如今尚有几分力气，该交代的话总要说完。况且……我实在想念她们。”
徐承骁望着她眼底执拗，终是缓缓点头。
炕那头的云月握着笔，默默垂泪，泪珠坠落在笺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痕。
次日天色未亮，云瑶便早早登车赶回忠勇伯府。她先去往寿宁堂拜见祖父母。老太太多日不见孙女，连忙招手唤她近身，细细询问她在成国公府的起居日常。云瑶神色温软，一一应答。
云月立在老太太身侧，静静听着。云瑶瞧着妹妹神色淡淡，不见往日亲昵，不由得轻声问道：“六妹妹，你怎得闷闷不乐？可是心中藏着心事？”
云月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低声道：“二姐，等大姐来了，我们一同去看望母亲。”
云瑶心头微惊，还未细细琢磨这话里的沉重，便听见喜儿在外通传，徐云初带着一双儿女入内。她连忙起身，携云月一同上前行礼。
徐云初笑着唤道：“二妹妹竟比我先到。六妹妹，今日怎的不去明训院读书？”
“我昨日接到爹爹传信，便禀明婆母，天未亮便动身回府了。”云瑶浅笑道，“想来六妹妹是特意在祖母这里等候我们。”
云月轻轻颔首。
云瑶与徐云初都隐隐觉得，今日的云月格外异样，只是来不及细想。一旁的吕莞快步上前，依礼拜见：“太祖父，太祖母，二姨，六姨。”
老伯爷含笑招手，唤吕莞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小玉坠递与她。吕莞转头看向母亲，徐云初连忙牵着儿子吕朝旭上前问安。
“祖父，怎又赏孩子们玉佩？”徐云初温声开口。
老伯爷摆了摆手：“你不必多问，这一块给外曾孙女，这一块，给外曾孙。”说着，又取出一枚玉佩，小心挂在小小的吕朝旭颈间。
徐云初连忙替两个孩子道谢。
老太太在一旁笑道：“你祖父许久不见重孙，日日惦念。今日好不容易见着，还不许赏他们么？”
徐云初垂眸，带着愧意道：“是孙女不孝，不能时常回来探望二老。”
老太太叹道：“你们早已成家，各有公婆侍奉，本就不好频频归府，不必自责。”
老伯爷端起茶盏，跟着点头。
老太太心里清楚，两个孙女是大儿媳特意唤回府的，便不多做闲谈，略叙几句，便命她们去往宣徽堂探视沈丽君。
徐云初、云瑶恭敬应下，带着一双儿女与云月一同往宣徽堂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踏入内室，见徐承骁也在房中，连忙屈膝行礼。云瑶诧异问道：“爹爹今日不曾上值？是休沐么？”
徐承骁缓缓点头，招手让吕莞与吕朝旭走到近前。两个孩子乖巧上前，吕莞轻声唤：“外祖父，外祖母。”
吕朝旭年纪尚幼，咿咿呀呀，口齿含糊。徐承骁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牵过两个孩子，带到沈丽君榻前。
沈丽君望着他们，勉力一笑：“莞儿、旭儿来了。”
徐云初与云瑶一眼看见母亲枯槁孱弱的模样，脸色骤然一变。徐云初声音发颤：“娘亲，您怎虚弱成这般模样？”
云瑶眼眶瞬间红透，满心惶急：“娘亲，才数月未见，何以病到这个地步？”
沈丽君抬眸望向两个女儿，缓缓开口：“莫慌，为娘有话，要同你们说。”
徐承骁抬手示意，奶娘上前，将吕莞、吕朝旭带出去照看。
青枝搬来三张圆凳，请她们落座；青碧奉上来三杯清茶，二人行礼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徐承骁小心将沈丽君扶坐起来，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仔细掖好被角。
沈丽君喘了片刻，一字一句轻声道：“初儿，瑶儿，你们仔细听好。为娘病重，时日无多，有些话，不得不交代。”
徐云初惊得猛地站起身，心神大乱，语声破碎：“娘亲，您只是产后亏耗，不会……不会的……”
云瑶手一抖，茶盏“哐当”翻落在地，茶水漫开。一旁的云月静静坐着，悲戚难言，不曾出声。
云瑶转头看向云月，见妹妹眼底蓄满泪水，又望向父亲。徐承骁沉重颔首。这一刻，云瑶再也绷不住，泪水汹涌而下，跪伏在床前，攥住沈丽君枯瘦的手，哽咽哭喊：“娘亲，娘亲，这不是真的！”
徐云初听见妹妹的哭声，才彻底回过神，扑到床边，埋首痛哭。
沈丽君连落泪都耗气力，只静静望着她们，眼底含泪，微弱出声：“听……听娘亲说……”
徐承骁眼眶泛红，低声劝道：“初儿，瑶儿，先别哭，你母亲还有话要嘱咐。”
徐云初慢慢直起身，取出袖中丝帕拭去泪水，在床沿坐下。
云月起身，走到云瑶身侧，轻轻将她扶起，低声劝道：“二姐，娘亲身子亏虚，撑不了许久，你先静心听娘亲吩咐。”说着，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云瑶接过帕子，胡乱擦去眼泪，哑声道：“娘亲，女儿听着。”
沈丽君缓声道：“初儿，你性子外柔内刚，如今在吕府日子还算安稳。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切莫一个人硬扛。娘亲不在了，你父亲不便插手内宅纷争，你便去找姨母、几位舅母商议，可记下了？”
徐云初含泪重重点头应下。
徐承骁稳稳扶着妻子，云月端来温热参茶递到唇边。沈丽君抿了几口，气息稍稍平复，转看向云瑶：“瑶儿，这半年，你在成国公府过得如何？”
云瑶哑声回道：“娘亲放心，婆母待女儿宽厚，时常教我打理府中庶务。夫君散值之后，常来我院中相伴，还主动遣走了两个自幼伺候的通房。眼下一切尚算顺遂。”
沈丽君微微颔首，叮嘱道：“你婆母明事理，有她照拂，你的日子能安稳几分。趁着你与世子情意尚好，早早孕育子嗣。唯有诞下嫡子，方能稳稳坐住世子夫人的位置。往后用心相夫教子，打理中馈，莫学为娘年轻时任性，不可怠惰。”
话说到后半段，她气息不稳，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
云瑶连忙应道：“女儿记下了，定会用心学理家事，孝敬公婆，好好过日子。”
沈丽君温声继续嘱咐：“可若是在成国公府受了委屈，便去找初儿，或是寻姨母、舅母。成国公府门第虽高，咱们忠勇伯府与沈家，也不是没有根基。我早已托付过嫂嫂们，只管寻她们相助。”
徐云初、云瑶双双含泪应下。
徐承骁柔声劝：“阿君，先歇一歇。孩子们今日不会急着离府，余下的话，稍后再说。”
沈丽君轻轻摇头，抬手指向妆奁上两只黑木匣。云瑶与云月连忙上前取来，放到榻边。
沈丽君示意徐云初打开。徐云初将帕子收好，缓缓掀开匣盖，里面厚厚一沓银票、地契，还有几份嫁妆清册。
徐云初满心疑惑，抬眼看向母亲。
落英随风纷飞，薄霾笼日，满城春色灼灼，却掩不住风里残留的北地寒凉。
自那日和沈家亲人相见，一番托付耗尽心神，沈丽君卧榻静养十余日，身子半点不见好转，时常昏沉不醒。徐承骁早已向大理寺寺卿告假，连日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云月心里牵挂，本想向齐先生告假留下来陪伴母亲。沈丽君却不愿女儿日日对着自己憔悴病容，执意不许她荒废课业。云月只得照旧去明训院读书，每日用过午膳，留在宣徽堂陪父母亲小坐片刻。
这日一场春雨过后，长空澄澈，一碧如洗。沈丽君悠悠转醒，抬眼便看见徐承骁坐在炕沿，手把手教云月临写《千字文》，小姑娘凝神握笔，写得十分认真。
望着父女二人这般和乐光景，沈丽君心底漫上愧疚。那桩换子的真相几度到了唇边，可这些日子徐承骁日夜相守、温柔体贴，她实在贪恋这片刻安宁，终究咽回了话，轻轻转过了头。
徐承骁听见身侧细微动静，连忙下炕走到床边，柔声问道：“阿君，醒了？”
沈丽君微微颔首，气息微弱：“夫君，妾身觉得稍好些了。你明日传信，叫初儿与瑶儿回府一趟吧。”
徐承骁眉头微蹙，沉吟劝道：“自见过岳丈之后，你元气一直没能复原，不如再静养些时日，再见她们不迟。”
沈丽君轻轻摇头，语声怅然：“妾身怕清醒的时候不多了，趁着如今尚有几分力气，该交代的话总要说完。况且……我实在想念她们。”
徐承骁望着她眼底执拗，终是缓缓点头。
炕那头的云月握着笔，默默垂泪，泪珠坠落在笺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痕。
次日天色未亮，云瑶便早早登车赶回忠勇伯府。她先去往寿宁堂拜见祖父母。老太太多日不见孙女，连忙招手唤她近身，细细询问她在成国公府的起居日常。云瑶神色温软，一一应答。
云月立在老太太身侧，静静听着。云瑶瞧着妹妹神色淡淡，不见往日亲昵，不由得轻声问道：“六妹妹，你怎得闷闷不乐？可是心中藏着心事？”
云月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低声道：“二姐，等大姐来了，我们一同去看望母亲。”
云瑶心头微惊，还未细细琢磨这话里的沉重，便听见喜儿在外通传，徐云初带着一双儿女入内。她连忙起身，携云月一同上前行礼。
徐云初笑着唤道：“二妹妹竟比我先到。六妹妹，今日怎的不去明训院读书？”
“我昨日接到爹爹传信，便禀明婆母，天未亮便动身回府了。”云瑶浅笑道，“想来六妹妹是特意在祖母这里等候我们。”
云月轻轻颔首。
云瑶与徐云初都隐隐觉得，今日的云月格外异样，只是来不及细想。一旁的吕莞快步上前，依礼拜见：“太祖父，太祖母，二姨，六姨。”
老伯爷含笑招手，唤吕莞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小玉坠递与她。吕莞转头看向母亲，徐云初连忙牵着儿子吕朝旭上前问安。
“祖父，怎又赏孩子们玉佩？”徐云初温声开口。
老伯爷摆了摆手：“你不必多问，这一块给外曾孙女，这一块，给外曾孙。”说着，又取出一枚玉佩，小心挂在小小的吕朝旭颈间。
徐云初连忙替两个孩子道谢。
老太太在一旁笑道：“你祖父许久不见重孙，日日惦念。今日好不容易见着，还不许赏他们么？”
徐云初垂眸，带着愧意道：“是孙女不孝，不能时常回来探望二老。”
老太太叹道：“你们早已成家，各有公婆侍奉，本就不好频频归府，不必自责。”
老伯爷端起茶盏，跟着点头。
老太太心里清楚，两个孙女是大儿媳特意唤回府的，便不多做闲谈，略叙几句，便命她们去往宣徽堂探视沈丽君。
徐云初、云瑶恭敬应下，带着一双儿女与云月一同往宣徽堂而去。
不多时一行人踏入内室，见徐承骁也在房中，连忙屈膝行礼。云瑶诧异问道：“爹爹今日不曾上值？是休沐么？”
徐承骁缓缓点头，招手让吕莞与吕朝旭走到近前。两个孩子乖巧上前，吕莞轻声唤：“外祖父，外祖母。”
吕朝旭年纪尚幼，咿咿呀呀，口齿含糊。徐承骁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牵过两个孩子，带到沈丽君榻前。
沈丽君望着他们，勉力一笑：“莞儿、旭儿来了。”
徐云初与云瑶一眼看见母亲枯槁孱弱的模样，脸色骤然一变。徐云初声音发颤：“娘亲，您怎虚弱成这般模样？”
云瑶眼眶瞬间红透，满心惶急：“娘亲，才数月未见，何以病到这个地步？”
沈丽君抬眸望向两个女儿，缓缓开口：“莫慌，为娘有话，要同你们说。”
徐承骁抬手示意，奶娘上前，将吕莞、吕朝旭带出去照看。
青枝搬来三张圆凳，请她们落座；青碧奉上来三杯清茶，二人行礼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徐承骁小心将沈丽君扶坐起来，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仔细掖好被角。
沈丽君喘了片刻，一字一句轻声道：“初儿，瑶儿，你们仔细听好。为娘病重，时日无多，有些话，不得不交代。”
徐云初惊得猛地站起身，心神大乱，语声破碎：“娘亲，您只是产后亏耗，不会……不会的……”
云瑶手一抖，茶盏“哐当”翻落在地，茶水漫开。一旁的云月静静坐着，悲戚难言，不曾出声。
云瑶转头看向云月，见妹妹眼底蓄满泪水，又望向父亲。徐承骁沉重颔首。这一刻，云瑶再也绷不住，泪水汹涌而下，跪伏在床前，攥住沈丽君枯瘦的手，哽咽哭喊：“娘亲，娘亲，这不是真的！”
徐云初听见妹妹的哭声，才彻底回过神，扑到床边，埋首痛哭。
沈丽君连落泪都耗气力，只静静望着她们，眼底含泪，微弱出声：“听……听娘亲说……”
徐承骁眼眶泛红，低声劝道：“初儿，瑶儿，先别哭，你母亲还有话要嘱咐。”
徐云初慢慢直起身，取出袖中丝帕拭去泪水，在床沿坐下。
云月起身，走到云瑶身侧，轻轻将她扶起，低声劝道：“二姐，娘亲身子亏虚，撑不了许久，你先静心听娘亲吩咐。”说着，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云瑶接过帕子，胡乱擦去眼泪，哑声道：“娘亲，女儿听着。”
沈丽君缓声道：“初儿，你性子外柔内刚，如今在吕府日子还算安稳。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切莫一个人硬扛。娘亲不在了，你父亲不便插手内宅纷争，你便去找姨母、几位舅母商议，可记下了？”
徐云初含泪重重点头应下。
徐承骁稳稳扶着妻子，云月端来温热参茶递到唇边。沈丽君抿了几口，气息稍稍平复，转看向云瑶：“瑶儿，这半年，你在成国公府过得如何？”
云瑶哑声回道：“娘亲放心，婆母待女儿宽厚，时常教我打理府中庶务。夫君散值之后，常来我院中相伴，还主动遣走了两个自幼伺候的通房。眼下一切尚算顺遂。”
沈丽君微微颔首，叮嘱道：“你婆母明事理，有她照拂，你的日子能安稳几分。趁着你与世子情意尚好，早早孕育子嗣。唯有诞下嫡子，方能稳稳坐住世子夫人的位置。往后用心相夫教子，打理中馈，莫学为娘年轻时任性，不可怠惰。”
话说到后半段，她气息不稳，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
云瑶连忙应道：“女儿记下了，定会用心学理家事，孝敬公婆，好好过日子。”
沈丽君温声继续嘱咐：“可若是在成国公府受了委屈，便去找初儿，或是寻姨母、舅母。成国公府门第虽高，咱们忠勇伯府与沈家，也不是没有根基。我早已托付过嫂嫂们，只管寻她们相助。”
徐云初、云瑶双双含泪应下。
徐承骁柔声劝：“阿君，先歇一歇。孩子们今日不会急着离府，余下的话，稍后再说。”
沈丽君轻轻摇头，抬手指向妆奁上两只黑木匣。云瑶与云月连忙上前取来，放到榻边。
沈丽君示意徐云初打开。徐云初将帕子收好，缓缓掀开匣盖，里面厚厚一沓银票、地契，还有几份嫁妆清册。
徐云初满心疑惑，抬眼看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