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君赴完赏梅雅宴,驱车返回宣徽堂。

    青莲手捧托盘步入内室,将茶盏轻轻安放于几案之上。上前小心翼翼替她卸下发间钗环,服侍夫人走入内室,更换一身宽松居家常服。

    不多时,沈丽君移步至暖炕落座,神色倦怠。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下一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开口问询:“今日璟儿与月儿情形如何?”

    青莲立于身后,轻柔替她按揉肩头,恭声回话:“回夫人,九哥儿晌午足足吃下一碗米饭,写完半页字帖之后,歇息安眠了一个时辰。听奶娘禀告,白日练功过后小腿酸胀,已经由沈师傅推拿舒缓,如今已然无碍。至于六姑娘,白日都待在闺房之中勤学识字。只是陶嬷嬷托奴婢向夫人回话,今日晨间,她带着六姑娘去往了前院演武场,观望九哥儿习武,前后停留不到一刻,便折返后院了。”

    听闻此话,沈丽君眉间浮起一丝无可奈何,轻轻叹道:“没想到这孩子仍旧念念不忘。我原以为只是孩童一时新奇,时日一久兴致消散,便会就此放下,不料她始终放在心上。”

    青莲缓缓抬手揉捏肩颈,低声劝谏:“平日里六姑娘素来温顺懂事,行事极有恒心。您瞧她跟着二姑娘识字启蒙,日日勤勉,从未懈怠。依奴婢拙见,姑娘这份心性坚韧,并非一时兴起。”

    沈丽君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平添几分顾虑:“月儿性子的确能够持之以恒。只是今日赏梅雅宴,席间所见各家勋贵嫡女,无一不是举止娴雅、端庄守礼,言行谦和有度。月儿身世本就特殊,比不得府中自幼长于伯府的嫡女。倘若再传出喜好习武的流言,外人难免会非议她举止粗野,于日后婚嫁大为不利。”

    青莲垂首应声。心底暗自感慨,六姑娘这般乖巧聪慧,奈何身世有所缺憾,实在可惜。

    云月盘膝坐在暖炕之上,手中把玩着识字竹牌。日积月累,竹牌已有一百四十余枚。她小心翼翼,尽数收进小木匣当中。

    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缕怅惘。

    九哥徐璟既能日日习武,闲暇之时尚可跟随老伯爷临摹字帖。而自己习武的心愿遥遥无期。此前她本打算央求二姐教自己描红,云瑶却说需年满五岁方可执笔习字。如今二姐隔日才能抽空前来教她认字。余下漫长时日,唯有反复翻看竹牌消磨光阴。

    这世间并无手机、电视,没有报刊读物,万般消遣皆无。悠悠时日,着实难挨。

    正在她暗自怅然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徐璟掀帘缓步走入屋内,小声唤道:“六妹妹。”

    云月连忙起身下炕,依礼屈膝行礼:“九哥哥。”

    自开年之后,陶嬷嬷便日日教导她各项规矩礼数。但凡遇见长辈与兄姐,皆要主动行礼问安。

    徐璟手脚并用地爬上暖炕,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雀跃,低声问道:“六妹妹,今早你可是去前院演武场了?”

    云月轻轻颔首,关切问道:“嗯,远远望见你大汗淋漓,练功可是十分辛苦?”

    徐璟伸出小手揉着酸胀的小腿,委屈嘟囔:“是啊。蹲得久了,双腿发麻发胀。还是妹妹自在,不必受这份苦楚。”

    云月眉间浮起一丝愁色,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月儿心中,也盼着能够跟着九哥哥一同习武。只是爹爹与娘亲皆不肯应允。”

    徐璟睁着圆圆的眼眸望着她,认真追问:“妹妹当真想要练功?”

    云月重重应道:“可就连去往演武场都不被准许,沈师傅更加不会收我。”

    听闻此言,徐璟脸上骤然露出喜色,兴冲冲提议:“不如由我来教你。每日沈师傅授完课业之后,我便回来传授给你,好不好?”

    云月心中暗自思索。眼下别无更好出路。礼教森严,男女之别横亘在前,父母定然不会允许沈虎亲自传授武艺。能够就近求教的,唯有家中父兄。若是跟随徐璟修习,纵然得不到名师指点,学些粗浅底子也是好的。

    只是她依旧有所顾虑,眉眼微微蹙起,迟疑开口:“九哥哥,你打算何时教我?教我会不会耽误你?再者……爹爹娘亲若是知晓了该如何是好?”

    徐璟连忙说道:“每日午后我过来教你片刻,并不会耽误练功与读书。若是担忧娘亲不允,咱们便偷偷在屋中练习便是。”

    云月心中暗自讶异。未曾想到小小的孩童,竟然生出这般主意。她本心是想要光明正大习武,如今看来这条路已然难以成行。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弯起眉眼,浅浅一笑:“便依从九哥哥所言。月儿定然勤勉用功,绝不偷懒。”

    徐璟听罢,满心欢喜,俨然如同小师傅一般,絮絮叨叨叮嘱起练功的各项事宜。云月也十分配合,连连点头,尽数记下。

    自那日许诺过后,徐璟果真日日恪守约定。

    每日午后课业结束,下午他便准时去往西厢房教云月扎马步、练基础桩功。

    他还特地嘱咐青丫与陶嬷嬷严守口风,万万不可告知娘亲沈丽君。

    只是徐璟年纪幼小,心思单纯,殊不知陶嬷嬷早已将两个孩子私下习武的琐事,一五一十禀明了主母。

    沈丽君听闻始末,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徐璟跟着沈虎习武不过月余,自身根基尚且稚嫩不稳,竟已然学着小师傅的模样,认认真真教导妹妹;更难得的是云月,素来沉静自持、心性坚韧,日日踏实苦练,半分不敷衍懈怠。

    沈丽君无奈轻叹,终究不忍打断两个孩子的小小乐趣。

    他们只在僻静厢房练些粗浅桩功,不曾舞刀弄枪、不曾张扬招摇,并未逾越大户规矩。索性便由着他们悄悄闹腾。

    她只私下叮嘱陶嬷嬷寸步不离守在一旁,仔细拿捏分寸,万万不可让云月发力过猛、扭伤筋骨、伤及身子。

    陶嬷嬷连连郑重应诺,心中亦是欣然宽慰。

    她伺候云月两年有余,看着这孩子素来乖巧懂事、贴心省心,从不撒娇磨人、惹人烦忧,早已将她视作亲闺女一般疼惜。如今能悄悄遂了六姑娘习武的心愿,她自是万般乐意,事事尽心照看。

    时日缓缓流淌,府中又添一桩新安排。

    近日沈虎特意寻了陶嬷嬷传话,言道徐璟独自习武太过孤单,无人共勉,练得枯燥、进度迟缓。最好为他择一名年岁相当的小厮陪练相伴。一来同龄孩童彼此督促、相互鼓劲,习武更有劲头,长进更快;二来日后可与沈忠一同贴身护卫徐璟。沈忠年长七岁,年岁相差悬殊,心性喜好各异,平日少有共同话语,终究不如同龄伴当贴心稳妥。

    沈丽君闻言深以为然,当即应下此事。

    其实她心中早有稳妥人选,便是周嬷嬷的亲外甥李子。

    原先她本打算待李子年满七岁、心性稍定,再接入府中做徐璟的贴身小厮。彼时李子方才五岁,年纪实在太小,她心中怜惜,不忍小小孩童早早离乡入府、当差受累。

    如今恰逢沈虎提议,时机恰好。沈丽君当即传命,唤周嬷嬷前来宣徽堂正厅,细细商议孩子入府的一应事宜。

    周嬷嬷满心期盼外孙能入伯府侍奉嫡孙,一朝入高门,将来前程定然坦荡可期。唯独心底藏着一桩隐忧——当年正是她女儿周兰,在通州城东院落代为抚育云月近一年之久。李子自幼在通州与襁褓时的云月相伴,她唯恐孩子记性好,入府后认出六姑娘,不慎泄露当年隐秘。

    沈丽君沉吟片刻,从容安抚:“纵使李子隐约有几分模糊印象也无妨。只对外说,是相似的便足矣。入府之前,你亲自好好教他规矩礼数,约束心性口风,教他谨守本分、不忆旧事、不问是非,自然无碍。”

    周嬷嬷细细思忖一番,再难按捺心中期许,当即郑重应下。

    转眼步入三月中旬,春光正好。

    周嬷嬷亲自动身回乡,将五岁的李子接入了忠勇伯府。

    初入华贵府邸,小李子满眼皆是陌生景致,手足无措,浑身拘谨怯生。

    徐璟知晓他是周嬷嬷的外甥,待人格外温和客气,主动取来精致点心招待他。

    小李子攥着小小的拳头,脊背挺得笔直,小脸黝黑腼腆,不敢抬头四处张望,只低头恭恭敬敬接过糕点,细若蚊蚋地道了一句:“多谢小公子。”

    立在一旁的云月,静静看着眼前的孩童,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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