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京师,朔风席卷街巷,寒威浸骨,天地一片凝冻。

    唯有忠勇伯府寿宁堂东暖阁地暖融融。老太太年高畏冷,入冬便早早命下人烧旺地龙,隔绝了窗外凛冽寒意。

    屋内暖香静谧,徐云月端坐炕上,小声恭诵《心经》。短短二百六十字经文,字字轻柔落地。老太太侧卧软榻之上,阖眸静养,静静听着小孙女诵经。

    小云月年仅五岁,童声清透软糯,恰似山涧初泉、檐下轻铃。字句虽带着孩童稚气,却端肃端正。她尚不解般若深理,唯独态度恭谨虔诚,音色纯净无尘,缓缓抚平人心底积攒的躁郁。

    自徐承礼一案尘埃落定,伯府阴霾尽散,老太太心境舒展。又见云月心性沉静、勤学不辍,日日风雨无阻前往宣徽堂练字,越发疼爱。便定下规矩,令她每夜戌时初刻前来寿宁堂诵念《心经》。一来借经文帮孩童识字正音、磨练口齿;二来老太太最是爱听她干净软糯的童声,一卷诵毕,足以消解整日倦怠。

    今夜云月诵完全经,轻轻合起经卷,抬眸见祖母已然在软榻上沉沉睡熟。她不敢惊扰,悄悄下炕,取来厚披风细心为祖母盖好,随后踮脚轻步退出内室,回了自己院落。

    陶嬷嬷见她归来,即刻奉上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待云月浅浅抿过两口,喉间温润舒展,又将暖融融的汤婆子塞进她手中,柔声询问:“六姑娘,今日可乏了?不如早些上床安歇。”

    云月摇摇头,眉眼澄澈温柔:“嬷嬷,我还不困,想再练半个时辰字,劳你帮我磨墨可好?”

    陶嬷嬷笑着应下,一边研墨一边叮嘱:“老奴自当伺候,只是姑娘切莫熬夜太久,伤了目力。”

    云月乖巧点头。

    近来府中气氛日渐松弛安稳,祖父母不再终日忧心紧锁,父亲也有余暇过问她与徐璟的课业。想来三叔的劫难已然彻底翻篇,平安无事。

    可一念及母亲,云月心头又沉沉压上一层忧思。

    腊月天寒地冻、霜风刺骨,母亲产后根基大损、体虚畏寒,终日困在宣徽堂暖室之中,半步不敢外出。但凡沾染一丝风寒,便会牵动旧疾、损耗气血。母亲身子迟迟难愈,她纵然年幼,心中也日日悬着担忧,唯有落笔练字,方能稍稍静心,压下满心焦虑。

    正伏案落笔之时,房门轻启,青丫蹑足而入,低声回禀:“六姑娘,奴婢方才去看过十二哥儿了,小主子喝完母乳,已然安稳睡熟。”

    云月闻声停笔,抬眸问道:“母亲今夜用膳如何?进食可还安稳?”

    青丫如实答道:“奴婢问过青枝姐姐,大夫人晚间只喝了小半碗鸡汤,食了几口米饭,便再无胃口,早早搁了碗筷。”

    云月暗自轻叹。

    自诞下十二弟徐瑞,母亲气血大亏,胃口素来寡淡,日日进食微薄。这般长期体虚少食,身子又如何能慢慢调养复原?

    陶嬷嬷瞧出她眉宇间萦绕的忧色,唯恐小姑娘郁结于心,连忙转了话头温声宽慰:“六姑娘莫要多想。昨儿老奴刚从针线房取回两套新制夹袄,姑娘可曾试穿过?”

    云月微微回神,轻轻摇头:“还不曾试过。陶嬷嬷,劳你去妆台取那只小黑木匣来。”

    陶嬷嬷依言上前,从梳妆台上取来一只精致小巧的黑木匣,轻轻置于茶几前。

    云月搁下毛笔,规整收好描红帖,抬眸看向身侧的青丫,神色认真温和:“青丫姐姐,你伺候我数年,素来尽心体贴、真心待我。明年三月便是你的婚期,这木匣中存有三十两纹银、两支银钗,皆是我平日攒下的。今日便赠予你,算作我给你的一份嫁妆心意。”

    青丫闻言面颊一红,连忙摆手推辞,语气恳切:“六姑娘万万不可。您年纪尚幼,这些积蓄该当留着自己备用。大夫人、二姑娘早已厚赏过奴婢,姑娘不必再破费。”

    云月见她推拒,故作俏皮打趣:“青丫姐姐,莫非是嫌我给的太少?”

    青丫瞬间急了,连连摇头:“奴婢绝无此意!只是姑娘日后要用银钱的地方颇多,这数十两银子是您数年攒下的月例,一朝尽数予人,将来姑娘若有急用,可如何是好?”

    云月眼底漾起温柔不舍:“我一介深闺幼女,哪里有许多急用。银两积攒便是为人情暖意。只是我真心舍不得你,待你出嫁离府,往后再见,怕是难了。”

    这话戳中离愁,青丫心头一酸,眼眶微热,低声道:“奴婢也万般舍不得姑娘。早已和爹娘说好,日后若有机缘,仍想回府伺候姑娘,不知那时姑娘还愿不愿收留奴婢?”

    云月含笑:“自然愿意。只怕你夫家不肯放人。”

    青丫仰起小脸,语气笃定:“姑娘放心,他性子老实本分,绝不敢拦我。”

    一旁陶嬷嬷听得有趣,忍不住笑着打趣:“咱们青丫倒是机灵,这还未曾过门,倒先拿捏住夫家主意了?”

    云月与陶嬷嬷相视一笑,青丫被打趣得满脸绯红,小声辩解:“嬷嬷取笑奴婢了,奴婢只是真心舍不得姑娘。”

    云月敛去笑意,神色真挚:“青丫姐姐安心,母亲早前便有言,你若日后念着伯府,随时可回来走动、伺候左右。这份贺礼你只管收下,切莫再推拒。”

    青丫动容不已,依旧谦让:“姑娘厚赐太重,日后府中其他姐妹出嫁,姑娘如何再备赏礼?奴婢只取两支银钗便足矣。”

    云月轻轻下炕,走到她身前,软声却坚定道:“你与旁人不同。我初入伯府之时,是你真心护我、事事周全,往日还曾救下二姐。我年岁虽小,却最懂感恩。无需多辞,快快收下。”

    青丫眼眶泛红,心中暖意翻涌,屈膝谢道:“奴婢多谢姑娘垂爱厚待。”

    云月见她收下礼物,心头一松,瞬时涌上倦意,顺势撒娇:“陶嬷嬷,青丫姐姐,我困了。”

    陶嬷嬷笑意温柔:“老奴这就去备热水,伺候姑娘洗漱安歇。”

    青丫连忙上前阻拦:“嬷嬷歇着,热水奴婢去取便好。嬷嬷替姑娘松了发髻即可。”

    说罢,她小心翼翼捧着黑木匣,轻步退出屋外。

    次日,宣徽堂收到沈府来人递送的家书。

    信中言明,沈三夫人、沈四夫人携家眷尽数入京过年,后日便会登门伯府,探望沈丽君。

    沈丽君展信阅毕,心头一时欣喜,眉眼含笑道:“周妈,我多年未曾与三嫂、四嫂相见。她们此番回京团聚过年,沈家定然热闹不少,爹娘想来也甚是宽慰。”

    周嬷嬷心中透亮。

    沈三、沈四夫人早于入京为沈老太太守孝,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契机登门探望夫人。此次借着年节回京的名目,恰好可以光明正大前来伯府相见。

    周嬷嬷顺势回道:“夫人所言极是,年末人丁兴旺最是喜庆。后日两位舅夫人到访,老奴提前备好她们素日爱喝的好茶、精致点心,再整治一桌适口家宴。夫人看看,可有别处需提前预备?”

    沈丽君略一思忖,温柔吩咐:“再备一壶桂花酒酿。我身子不便不能饮酒,便让瑶儿陪着两位嫂嫂小酌几杯,聊解经年未见的相思。”

    周嬷嬷笑着应声领命。

    可欢喜不过片刻,沈丽君细思片刻,心头骤然掠过一丝异样,眉眼微凝,疑惑出声:“不对。三哥、四哥皆在边关镇守,身负戍守重任。若无圣上特旨,边关将臣眷属断然不可擅自离汛入京过年。她们何以能阖家尽数回京?”

    周嬷嬷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定神圆话,稳声宽慰:“许是朝中另有调任,或是沈二老爷新封龙虎将军、西北大局新定,圣上特许各位老爷回京叙职、阖家团聚呢?”

    沈丽君眉心未解,依旧疑虑重重:“两位兄长同时调任归京?未免太过凑巧。莫不是沈家暗中出了什么变故?”

    周嬷嬷一时语塞,不敢再多说,恐说漏嘴。只得以软言安抚:“夫人切勿多虑伤身。上月沈二老爷刚蒙圣恩擢升,正是圣眷正浓之时,何来祸事?后日两位舅夫人便至伯府,到时候夫人当面一问,一切便知分晓。”

    沈丽君听罢,稍稍安心,暗自打定主意,待两位嫂嫂登门,定要细细问清其中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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