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表情难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为了维护小宋大人的面子,江遥恍若未闻,一双眼睛左看右看,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方才看到的果树上。
她将手中那件月白色外袍交还给他,然后眨了眨眼睛,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为了感谢小宋大人,我请大人吃果子吧。”
宋清时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江遥便一个纵身,施展轻功,纵然因为右肩有伤,较平日里慢了些,但还是顺利地跳到了一颗果树上。他下意识往前赶了几步,冲树上的人道:“你的伤是不打算好了?”
江遥在树上还不忘贫嘴:“看到小宋大人洗的发带,我便什么都好了。”
“油嘴滑舌。”树下的宋清时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不可避免地受用了她的话,唇边漾起一个很浅的笑。
不多时,江遥摘完果子,跳了下来。
两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仔细打量摘来的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果子。
宋清时略有犹豫道:“这真的能吃吗?”
虽说对山间野果不能要求太高,可据他少得可怜的野外经验判断,这些野果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像正常的果子。
江遥也摸着下巴,不太确定。但这好歹是她带着伤辛苦摘来的,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于是她拿起一颗心形的果子,举到宋清时面前:“小宋大人,这个果子在对你示爱呢,你真的忍心怀疑它吗?”
宋清时嫌弃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很有骨气地说:“不吃。”
然后望着江遥受伤的眼神,又很快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之前那群杀手没有亲眼见到我们的尸体必不会善罢甘休,也许不久就会找过来。我们之间起码要有一个清醒的人。”
“好吧。”江遥只好自己享用这些果子,就着沁凉的溪水,将果子洗干净后,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发现这果子脆甜脆甜的,还挺好吃的。
宋清时低头将被弄脏的外袍浸湿,余光瞥见江遥吃得眉眼都舒展了起来,忍俊不禁地问道:“真有那么好吃?”
“你尝一个?”江遥又递过来一颗果子,指尖还沾着水珠。
宋清时摇了摇头。他已经开始在洗自己的外袍了。显然,对于没怎么做过这件事的小宋大人来说,这是一项大工程,无暇分神吃东西。
“哎,”江遥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口中那句“这么好吃的果子就要被我吃完啦,小宋大人可不要后悔”还未说完,人便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
宋清时从水光晃动的倒影里瞥见她身形踉跄,瞳孔微缩,几乎在她跌落的瞬间就已经起身,将人接住。
“这果子真的有毒。”
江遥跌进他充满奇楠气息的怀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疲软得抬不起手。
她想,吃野果中毒,这一定是那件保命buff带来的第二件倒霉事。
宋清时揽着她,声音里有罕见的紧张:“哪里不适?”
江遥虽然四肢无力,神智却异常清醒。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一个名字:醉骨果。
上个攻略任务中,她和云溪一起摘花,小姑娘曾经提过不少奇花异草。
她说有种果子很奇怪,一月一结,泛滥异常,长得很是奇形怪状,食此果者,会觉周身疲乏,使不上力气,像是骨头都被醉倒了一样,所以得名醉骨果。
自己如今这个症状,倒是与食用了醉骨果很像。
“不用担心,我忽然想起这是醉骨果。”江遥靠在宋清时肩头,声音因乏力而轻软,“食此果者,会觉周身疲乏,使不上力气,就连伤口沾了它的汁液,也会有同样的效果。不过药性不长,至多一个时辰便消了。”
宋清时闻言松了口气,调侃道:“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
“醉骨果……”他低声重复着,忽然眸光一亮,抬眼望上一旁的果树,道:“这棵树的果子是醉骨果,那它的枝叶莫非就是醉骨草?”
江遥心口一跳:“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们之前找醉骨草的时候,单单是根据醉春楼中那些舞姬的说辞来的,每个人说的都不尽相似。
因为过于重视这些模糊琐碎的线索,反而被扰乱了思绪,忽略了近在眼前寻常果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清时正要去折那枝叶,忽然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声音落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那么清晰与突兀。
他心下一凛。
没有丝毫犹豫,急忙俯身抱起浑身无力的江遥,未免暴露行迹,还不忘拿过剩下的野果和已经湿透的外袍,急步往山洞中跑去。
待进入山洞中后,他先将她小心安置在一处地方,又飞快地将之前的碎石枯枝整理好,重新将洞口掩藏起来。
洞口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黑衣杀手们的交谈声。
昏暗的石洞内,只有缝隙中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亮。
宋清时背靠冰凉的石壁,袖中的手无声捏紧。
在他的手中,紧攥着几枚醉骨果。
昨日他便已经在沿途留了痕迹,段昇若是发现他们一日未归,应当会带人来天行山寻找。
估摸着调拨人手和从京都来此的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只需要再拖延上一会儿,等到段昇他们来就可破局。
“你身上,还有几支飞椎?”宋清时轻声问。
江遥一愣:“还有最后三支,但都没有涂毒。”
飞椎只有在出其不意时才效果最好,带得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都交给我。”宋清时语气很平静,却令人莫名想要信赖。
接过飞椎后,他手上微微用力,几枚小小的野果就被他碾出汁液。
他将捻出的汁液涂到飞椎上,藏于袖中。
他想,这群黑衣人是为他而来,若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拼了命也会拖延他们至段昇来的那一刻。
无论如何,他都会为她博一个生路。
洞口之外,一群黑衣人在附近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正要离开此处,为首的疤痕刀客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地面上的几滴极小的血迹。
从血迹干涸的程度来看,应当是不久之前刚刚滴落的。
疤痕刀客眯起眼,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果见不远处林木和碎石掩映的缝隙后,隐约透着点不自然的阴影。
似乎是个山洞。
疤痕刀客无声抬手,做了个手势。几名黑衣人登时领会,不动声色地接近那处,待快要走到山洞时,几人同时拔剑一砍。
谁知就在林木破开的瞬间,两支飞椎袭来。
那飞椎准头很差,并未伤及要害,中招的那两人甚至没感觉到疼,就双腿一软,倒了下来。
两人均惊恐地看向飞椎袭来的方向。
林木掩映的黑暗洞口,隐约走出来一个身影。
月白色单衣的宋清时迎光而立,衣袍被风吹拂得猎猎作响,指尖犹带着飞椎的寒光。
他目光越过地上瘫软的那两人,与脸色阴沉的疤痕刀客对视,唇角很淡地上扬了一下,颇有些挑衅地说:“还有人想迎战吗?”
即使处于这般难堪的境地中,年轻男子也依旧姿态卓然,目光坦荡,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那目光实在太过平静镇定,疤痕刀客早闻宋清时“多智近妖”的名声,生怕此刻闯入,洞内会有什么陷阱等着他们。
十来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面对手无寸铁的宋清时,竟一味在洞口踌躇不前,无人敢向前踏一步。
宋清时嗤道:“一群废物。”
疤痕刀客眼中闪过戾气,冲他劈去一掌,却并未使出全力,只在试探。
宋清时明明已经侧身躲开,却仍被他残留的掌风带得撞上后方石壁。
趁他身形未稳,疤痕刀客刀锋朝洞口旁的巨石一指。
几名黑衣人瞬间会意,同时发力,一起踹向巨石。轰然一声后,那狭窄的洞口已然被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疤痕刀客笑道:“宋少卿既然不舍得出来,那就永远不要出来了。”他退后几步,声音狠厉:“来人,取火油,放火烧山。”
他今日定要宋清时命丧于此。
火焰伴随着洞口外的枯枝落叶愈演愈烈。不多时,此处已经浓烟滚滚,火光滔天。
疤痕刀客立于上风处的岩石上,冷眼瞧着那一处火势凶猛的洞穴,无声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