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这话是对着岳怀礼说的,却又像是说给殿内群臣听的。

    她说:“母皇能从一番争斗中夺得皇位,我又为何不能?我是月初国国君的女儿,自是要做月初国的皇帝。”

    岳怀礼愣了一瞬,随即冷笑道:“这种牝鸡司晨的笑话出了一个也便罢了,还要出第二个,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江遥笑道:“据我所知,贵国的历任君主中也有一位女帝,既然如此,又为何会对我母亲当皇帝觉得新奇,难道岳大人是对这位君主心怀不满?”

    岳怀礼脸色一变。

    江遥却不待他辩解,继续问:“还有,贵国的开国将领中也有一位女子,贵国高祖皇帝还曾亲为其佩剑赐名。大人如此小瞧女子,岂不是连高祖皇帝的话也要否认了?”

    “另外,贵国似乎还出过一位女相,听说当时甚至有文士言,‘所作诗文若能得她一句夸赞,虽死无憾’,难道您也要说这是笑话吗?”

    江遥做事习惯准备万全。

    此番朝堂论战,江遥自知无可避免,便特意提前找宋清时等人了解了景国的历史。面对这种刁难,自是手到擒来。

    面对岳怀礼的咄咄相逼,江遥一连三问,问问犀利,直指要害,吓得岳怀礼慌忙对丹陛之上的楚明远道:“太子殿下,此女巧言令色,狡诈异常,微臣绝无此心啊!”

    他委实想不明白,这个月初国的公主说话如此刻薄犀利就算了,怎么对他们景国的历史也如数家珍。

    晨光从殿外斜射进来,将深阔的宣政殿照亮了大半,却照不到丹陛之上的太子。即使殿内点了数枝连枝灯,太子殿下的半张面容也依旧隐于阴影中,群臣看不清他的神情,便更加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只听楚眀远淡淡道:“岳卿,若是真的不懂礼,就别当这个礼部侍郎了,免得叫远道而来的客人笑话。”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却不怒自威,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对于说话一向妥帖温和的太子殿下而言,这样的话算是很重了。

    岳怀礼吓得冷汗直冒,躬身道:“微臣自知言行不够妥当,有失景国体面,自请罚俸三月。”

    因同平章事一职暂时空悬,一身紫色官服的宋清时便立于文臣之首,他甚至不用出列,就可以直接建言。

    未等楚明远发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清时忽而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揶揄道:“岳大人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原本还算镇定的岳怀礼脸色陡然变白了,大殿上的其他臣子也不由得回忆起来岳大人上次被罚是什么时候。

    有人想到,应该是在上次的春宴上。天子出门远游前,为太子和前参知政事乌雅朝之妹乌雅曦(云溪)赐婚,当时群臣哗然,有不少官员反对,认为云溪一个医女不配为太子正妃,其中反对得最厉害的就是岳怀礼。

    但其他的人都是见太子不悦就不敢再提,偏偏岳怀礼不但揪着未来太子妃的身世不放,还胆敢指摘未来太子妃“面甜心苦”、“狐媚太子”,简直是句句戳在太子殿下的逆鳞上。

    那一次,太子殿下才是真的动怒了。向来温和的他以一当十,逐一反驳了官员们对云溪的非议,而后当着群臣的面,对景德帝道:“父皇,没记错的话,按景国官员律法,若非言官,弹劾他人应言之有据,否则按诽谤罪论处。岳大人一口一个‘也许’,说话做事全凭自己的臆测,实不配为礼部侍郎。”

    那一次,算是彻底把岳怀礼的气焰打下去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在朝堂上贸然发言。

    没想到,这一次,他刚刚恢复了些元气,就又遇上了江遥这个硬茬,再次触怒了太子殿下。

    群臣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准备好为岳老兄/岳老弟默哀了。

    楚明远的视线落在文官队列中的礼部尚书江秉章身上,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江卿,礼部侍郎岳怀礼屡次论礼不当,卿为一部之长,可知失在何处?”

    江秉章迅速出列,跪地伏首:“是臣统领不当,有负上恩。”

    太子心平气和:“既如此,岳卿的处罚便由你来定吧。三日后递个折子上来,相信江卿会给诸位以及月初国公主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江秉章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忙道:“臣领旨。”

    殿内其余臣子早就已经见惯了楚明远的处事手段,对这样的处罚见怪不怪。

    唯独旁观完全程的江遥在暗暗心惊:没想到这位太子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手腕雷霆,还颇会借刀杀人。

    他不仅在谈笑间就借他人之手处理了一位糊涂拎不清的臣子,还在保全礼部颜面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敲打了整个礼部。

    这人心计手段着实不浅啊,怪不得能坐上太子之位。

    这么想着,再次转身同楚明远说话时,她的态度就不由得更谦卑了几分。

    楚明远自然看得出她的神情变化,语气和煦道:“公主殿下放心,月初国既与景国互为邻国,那月初国有难,景国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我很欣赏公主殿下孤身来异国求援的胆识,也认可公主殿下‘皇位能者居之’的理念,遂无意干涉月初国内政,只希望与月初国重新签订契约,让两国百姓可以进行贸易往来。”

    他的意思很明确:景国会出兵援助月初国,但正如江遥自己所言,皇位能者居之。月初国外患解除后,明疏桐能不能继续坐稳这个皇位,还要看她自己的能力,这一点景国不会插手。

    但无论明疏桐能不能坐稳皇位,与景国签订通商契约,都是必须履行的条件。

    江遥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再次感叹楚明远的心计之深,他可真是不做赔本的买卖啊。

    但两国贸易互通,对月初国和景国都有好处。思及此,江遥点了点头,郑重道:“这是自然。我以公主之名立誓,危机解除后,必会请母皇同意此事。”

    ***

    太子府的听雪轩内,楚明远翻完了面前三人递上来的三道奏折,终于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下。

    执政一年有余,楚明远几乎已经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如火纯青,在群臣面前的他总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叫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可如今看着面前的三道请赴月初国的奏折,他还是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惑来。他真的很想问他的两位左膀右臂以及自己的好哥哥:你们怎么了,你们是都疯了吗?

    小小一个月初国,怎么一个皇子,一个参知政事,一个御史中丞,都要争着抢着去。

    但楚明远还是稍微含蓄了些,他问对面站在一起的这三个人:“这个月初国的护国大将军,应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明疏铮吧?”

    在楚明远看来,这个明疏铮不过是借了盛国的势,若是单他自己本人,是绝对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当年楚明远16岁奉命驻守南境,就能把这个护国大将军教训得服服帖帖。楚明远想,除非这个护国大将军换成了萧冥做,否则他实在想不通,这点小事何以需要劳驾三个人去解决。

    楚眀霄一本正经地回复弟弟:“盛国进犯月初国一事,事关我国南部边境安危,干系重大。我认为,应该选一个既有领兵经验,又身份尊贵堪为使臣的人前往。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借着与月初国商讨通商事宜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接近明疏铮,降低他的防备,这岂不是事半功倍?”

    楚明远微微挑眉。

    他算是听明白了。兄长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即:出使月初国,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又不得不说,兄长所言确实有道理。

    楚明远勉强点了点头,又转向宋清时,笑道:“那霜序,你呢,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宋清时也笑:“我的理由就俗气多了。”他反问楚明远,“敢问太子殿下,自臣当上参知政事以来,是否一直夙兴夜寐,一次休沐也未曾歇过?”

    楚明远愣了一下,道:“是。”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啊,”宋清时两手一摊,一副云淡风轻要告老还乡的样子,“臣现在想把过去一年没休的日子都补回来。这休息嘛,自然要去好山好水的地方才能休息得好。而月初国风景优美,正是上上之选。”

    好随意,又好理直气壮的理由。

    楚明远料到宋清时会找理由,却没料到宋清时连找的理由都和他本人一样不拘一格。他震撼道:“难道我们景国就没有好山好水的地方了,哪里值当你专程跑到月初国去休息?”

    宋清时认真道:“可是这趟是公差,不用自己出钱。”

    宋清时歪理一套接一套,却偏偏自成体系,让人挑不出错处。

    楚明远直接被气笑了,心想你小宋大人什么时候成了缺钱的人了,抛开宋清时本人的俸禄不谈,便是单靠宋家的百年家业,也养得起宋清时之后的五代人啊。

    但他转念一想,宋清时这一年来确实辛苦,如今新政改革已见成效,正按部就班地推行着,便是宋清时这个主导者暂时离开一些时日,底下的人估计也能忙得过来。于是也应允了。

    最后,楚明远看向向来沉稳持重的谢瑜,这一次,他倒真是有些好奇对方会找出什么理由了。

    楚明远调侃道:“知白不会也觉得月初国风景秀丽,想去月初国远游吧?”

    “并非,”谢瑜一脸为楚明远着想的样子,诚心诚意地说,“他们两个性情恣意惯了,去了月初国只怕会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臣身为御史中丞,理应去月初国替太子殿下看着他们两个。”

    宋清时和楚眀霄:……

    楚明远皮笑肉不笑道:“好一个尽职尽责的谢大人啊。”

    他环视面前的三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玩笑归玩笑。宋清时和谢瑜同楚眀霄年龄相当,比他年长几岁,他早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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