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让楚眀霄埋伏在盛国的暗桩救了她的母亲,也全了她的自由,自此以后,许远宁再也不是盛国操控在掌心的傀儡,她终于可以追随本心,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了。
盛国人的罪孽,理应由她来偿还。
楚眀霄神情漠然地举起剑。
然而,那柄带着鲜血的长剑落下时,却只是斩断了许远宁镣铐的锁链。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袭来,铁链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许远宁茫然地抬起头。
楚眀霄平静地看着她,克制道:“阿遥不会希望我这样做。”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她手腕被铁链磨出的红痕上,微微一颤,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的阿遥,手腕就是被这样粗糙的铁链嵌进了皮肉里,以至于在死后,手腕上的淤青与红肿都还未完全消退。
她在信中,恳求他不要怪罪任何人,她那样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愿意看到其他人再经历同样的刑罚。
更何况,楚明霄心里清楚,许远宁不过是盛国国君萧冥的一个棋子,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远在盛国、高坐明堂的萧冥,他才是一切灾祸产生的根源。
他看着面露愧疚的许远宁,低声道:“回到盛国去吧,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天地,去夺回你自己的姓氏,登上那个最高的位子,我会助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在那之后,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远宁蓦地一愣:“什么条件?”
楚明霄冷冷勾了勾唇,死寂的目光中浮现出无边的杀意:“待你登上那个位子以后,把萧冥交给我。我同你这位父皇之间,还有一笔账要好好清算。”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位鲜衣怒马的五殿下在去了一趟安平县后,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下去。他不再策马游街,也不再参与任何诗酒茶会,除了必要的公务以外,更鲜少在人前露面,再无从前的半分意气风发。
直到后来,五皇子府和江府同时挂起了白绸,人们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位端庄大方的五皇子妃竟然已经殁了。
后来京中又有传闻,说那位五皇子妃是为了救安平县的百姓,才以身为饵,葬送了性命。
消息传开后,京城中议论纷纷。有人赞她高义;也有人笑她太傻,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人枉送了自己的性命;还有人为她和楚眀霄的夫妻情深而惋惜,说天妒良缘,好人不长命。
在传言到达鼎沸的那几日,有人说,看见楚眀霄独自一人策马去了大相国寺,明明进门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很不好,眼神空洞,步履踉跄,像是疯魔了一般,可是出来时,眼睛里却闪耀着奇异的神采。
不少人觉得这是谣传,真正相信的人寥寥无几,可只有楚眀霄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那一日,下着一如他们初见时的绵绵细雨,大相国寺也一如从前,香火鼎盛,人潮如织。
楚眀霄撑着江遥的那把绘着玉兰的纸伞,穿过汹涌的人潮,走入了金碧辉煌的宝殿之内。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佛寺,他捐了一大笔香火钱,神色肃然地跪在蒲团上,烟雾缭绕中,他认真对着前方巍峨巨大的佛像叩首,却并没有许愿。
再抬首时,大相国寺的住持了因大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大师面容慈悲,穿着布衣芒鞋,明明打扮朴素到了极点,周身却隐隐透着佛光,让人亲近的同时又心生敬畏。
他双手合什,垂首对楚眀霄道:“阿弥陀佛,施主明明心有所求,却并不许愿,不知何故?”
楚眀霄同样低头,回了一礼,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两截手腕上缠着的素白绢布。他道:“晚辈心中只有一惑,不知大师可否为晚辈解惑?”
了因大师对于他的话毫不吃惊,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一般,微笑道:“请施主移步资圣阁。”
两人移步的过程中,雨势越来越急,蒙蒙细雨逐渐化为倾盆大雨,自高处落下的密集雨丝在空中掀起一道巨大的透明屏障。
资圣阁的三层高楼之上,了因大师和楚眀霄并肩立于檐下,檐下的铃铛被风吹得泠泠作响,檐外暴雨如注,时有雨水飞溅而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角。
从这里望去,依然可以看到各处殿宇内虔诚祈祷的信徒,却再也看不见深藏于他心中的那个俏丽的身影。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场景,却是物是人非。
楚眀霄忽而觉得有些恍惚,几乎已经记不清他第一次来大相国寺俯瞰这里的芸芸众生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
他苦笑道:“昔日大师曾为我和我妻作下批语,当时晚辈倨傲,未曾重视,不知现在,大师可否为晚辈作注?”
当时在交换过庚帖后,景德帝曾让了因大师合过他和江遥的八字,了因大师只给出了十二字的批语:“情深不寿,不死不休,不破不立。”
暗卫将批语内容汇报给楚眀霄时,楚眀霄不以为然,亲自将了因大师的批语改成了“天作之合,永以为好”,呈给了景德帝。
那时的楚眀霄不屑一顾,更相信事在人为,他觉得,他和江遥的未来,不该被这十二字的批语所决定。
后来失去江遥后,他每日待在充满两人回忆的房间内,在痛不欲生中忽而想到了了因大师的批语,这才匆匆赶来大相国寺解惑。
了因大师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老衲本不该向凡尘之人泄露他们既定的命运。可江娘子曾对老衲有过一恩,故而,老衲愿为她生前所念之人,拨开些许迷雾。”
楚眀霄神情恭谨,迷茫而又痛苦地问:"如今前四字已经应验,晚辈想问大师,究竟何为不死不休,不破不立?"
了因大师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檐外茫茫的雨幕,似是而非地说道:“局中之人与异世来客,强行有了交集,柔情蜜意越多,结出的苦果便越苦,这便是情深不寿。然而也正是因为这苦果,才注定了你们之间尚有一段未尽的缘分,这便是所谓的不死不休,不破不立。”
楚眀霄似懂非懂,只是在听到“未尽的缘分”这几个字时,一片死寂的眼底,掀起轻微的波澜。他抬眸看向了因大师,只见了因大师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用茶色琉璃制成的圆壁,通体光泽温润,壁心却是中空的。
隔着半透明的琉璃壁,依稀可以看见壁内悬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像是佛前的舍利。
了因大师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低头垂眉,声音飘渺:“去年秋天,老衲在殿内领着数十名香客诵经祈福,一根朽坏的木头自房梁上断折而下,因诵经声太响,老衲竟未听见。是江娘子上前推开了老衲,而她自己却被飞溅的木屑划破了手掌。”
“那时老衲已合过二位的八字,故而对江娘子印象深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知二位会有此一劫,故而将江娘子留在断木上的血迹注入此物,以帮助二位全了那段缘分。”
了因大师将琉璃圆壁交于楚眀霄,就在楚眀霄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琉璃圆壁内那个淡金色的光点像是苏醒了一般,骤然间泛起明亮的光芒。光芒迅速膨胀弥漫,把原本茶色的圆壁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像是一盏缩小的烛灯,在他掌心安静燃烧着。
了因大师笑道:“此物名为心灯,可以感知到江娘子的魂魄。施主可将此心灯悬于腰间,日后若是施主遇到江娘子,或是遇到与江娘子有因果的人,心灯就会亮起,光芒越亮,则代表交集越深。”
楚眀霄低头望向掌心中的心灯,橘黄色的光芒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给那片原本寂静萧瑟的死水带来了些许光亮。他握紧心灯,对了因大师深深鞠了一躬。
而后,他将心灯悬于自己的腰间,撑着那把玉兰纸伞,缓缓走出了大相国寺。
与了因大师交谈一场后,重新走出寺门的楚眀霄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不再如一具行尸走肉,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寺庙外人潮汹涌,人声、雨声和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声音嘈杂,他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向山门,走着走着,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忽而映入眼帘。
楚眀霄停下了脚步,稍微抬了抬纸伞,看见了一身白衣的宋清时。
宋清时像是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他依然是那副散漫的样子,眉宇间带着万事都不入心的疏离,又像是早已经完全融进了悲哀里,带着一种习惯了悲哀的平静。
看见楚眀霄后,他撑着伞,缓步向前走来,开门见山地道:“听闻殿下有意在盛国扶持新的继承人,我能否助殿下一臂之力?”
年轻男子靠近的那一刻,楚明霄表情微变,却并不是因为宋清时所说的话。
而是因为——
他低下头,朝自己的腰间看去,那枚用深褐色丝绦悬挂在他腰间的心灯,明明方才刚平静下来,现下居然又亮了。
这一次的光芒,依旧是橘黄色。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明霄(痛哭流涕)
宋清时and 谢瑜(齐声):“欢迎殿下加入鳏夫联盟。”
这个任务收官了,下个任务开启男主反攻略,超多修罗场,抓马但不残忍,雄竞但依然友情深厚!
如无意外,你将看到以下台词,请猜猜分别属于哪位男主:1.“阿遥,我以为你只有两个男人。”
2.“你说我在你的心上,可我怎么觉着你的心像榴莲,心尖上站满了人?”
3.“这心灯怎么亮个不停啊。”明天之前猜对的读者宝宝都有奖励,哦不对,猜错了也有奖励。
上一章的评论收到了好多读者宝宝的关心,真的好感动这个任务因为涉及到主线的收尾,所以字数比其他任务多了好多,每天都在拼命地写,到今天终于收官了太棒啦
下个任务依然精彩,不过因为要重新理一下第四个任务的大纲和修养手腕的缘故,我可能要休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