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磕头的管家身子一僵。

    “律法有载,京中凡有聚众赌博,犯者斩,隐匿者同罪。”宋清时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和,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这条律法,你不会不知道吧?你隐瞒沈正参赌的真相不过是为了自保,竟还想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脱罪。”

    宋清时睥睨着他:“你现在把隐瞒的事都说出来,或许还可以减轻些罪名。否则,你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是是是,小人再也不敢隐瞒了。”管家吓得面如土色,忙把剩下没有交代的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江遥在一旁铺纸提笔,迅速记录。

    等问询完毕,离开那片花圃之时,江遥无端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她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见了一旁哭泣着的管家,还有那个正在扫地的沉默不语的小童。

    没有任何人在看自己。

    她正疑心是自己多想,在她的背后,忽然有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

    江遥吓了一跳。

    直到那缕熟悉的奇楠香传入鼻间,她才骤然放松。

    宋清时揽着她,向一旁带了几步,恰好避开了地上一处不起眼的洼地,才放下手。

    走出沈府,登上马车。车厢内的炭盆带来暖意,宋清时却微微蹙眉,看向身侧的江遥:“自来到那片花圃开始,你好像就有些心神不宁,究竟是怎么了?”

    江遥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说不好,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有感觉到吗?”

    宋清时凝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近来事务颇多,你是太累了吗?”

    “许是吧。”江遥靠着车壁,揉了揉额头。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多疑了。

    原著中的这个案子其实并不难解,宋清时很快就找到了关键证据,证明了谢瑜的清白。结合先前寒州边境的隐患,他们都推测这一计是盛国暗桩针对谢瑜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动摇谢家军的军心。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他们都疏忽了一个人,阿鬼。

    那是整本书中,断案如神、算无遗策的宋清时唯一一次疏忽,也因为这个疏忽,差点让他失去性命。

    因为江遥只能拿到原著基本剧情的资料,对宋清时所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细节,尤其是书中的那些暗线与伏笔,并不是很清楚。

    她不知道阿鬼是什么时候到京都的,也不知道现在的阿鬼到底隐藏在何处。

    未知总是恐惧的。

    只要一想到,本该在寒州服苦役的阿鬼可能早就暗中埋伏到了京都,甚至可能还不知不觉潜伏到了她们的身边,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宋清时见她眉宇之间的忧色仍未散去,沉吟道:“最近京中确实不太平。我在你身边,多派些人手吧。”

    江遥抬眼看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39章 散漫傲娇少卿19 谢瑜:你的

    谢瑜的困局, 很快便迎刃而解。

    段昇在万利柜坊找到了沈正生前亲笔画押的巨额欠条,加之沈府管家那份详尽的供词,已经可以初步断定, 沈正是因无力偿还赌债才自尽的。

    可仍有一些事尚不明朗。

    那位引诱沈正涉赌、事后又消失无踪的花匠李好,至今仍未找到,大理寺已绘其画像, 于暗中秘密搜捕此人;还有那些假装中邪、攀诬谢瑜的下人, 究竟是受谁指使,又为何要陷害谢瑜, 这些事, 仍有疑点。

    主审此案的宋清时, 已连续三日未曾上朝, 每日只将自己关在大理寺内,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 纷纷猜测这位颇负盛名的小宋大人,这次怕是也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此时此刻定在大理寺中焦头烂额地思考对策。

    甚至还有人向刚刚解除禁足的谢瑜打探, “这个案子究竟如何了, 小宋大人总要给天子和贵妃娘娘一个交代吧?”

    谢瑜一概推说不知。他性子向来清冷持重, 若是不想多言, 人们自然是什么也问不出,只好讪讪离去。

    而此时的大理寺内, 被人们猜测正深陷苦恼的宋清时,却饶有兴致地指点着段昇写结案卷宗。管家的供词还有柜坊掌柜的供词虽已经记录在案, 但言辞琐碎,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梳理归纳。

    段昇甩了甩写得发酸的手腕,抬眼看了下窗外天色, 试探道:“大人,也写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是冬至,所有官员皆有七天的休沐,我看今日不妨提早下值吧。”

    宋清时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呢,把卷宗留到七日后再写吗?”

    “好了,我会在今日下值之前把卷宗写完的。”段昇撇了撇嘴,按下自己因节日将至而雀跃不已的情绪,又开始老老实实地写卷宗。

    宋清时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着研磨的江遥,茶色眼眸中透着些担心。

    她最近意外地有些粘人。平时,因为格外怕冷,她就像要冬眠的小动物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肯离开自己的窝。入冬以后,除非大理寺实在缺人手,否则她一般是不会过来帮忙的。

    好像是自从那日从沈府回来后,她便格外地没有安全感,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到明晚和谢瑜商定的计划,宋清时心念微动,轻声唤她:“阿遥?”

    江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宋清时唇角轻提,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点安抚的味道:“明晚谢知白在府里设了宴席,你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宴席?”江遥愣了愣,有些疑惑地说:“你不是说怕我遇到危险,不让我去吗?”

    她知道,那个宴席是专门为了引蛇出洞才设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那些假装中邪的下人的背后主使。

    宋清时闻言,眉梢微扬,露出一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散漫神态:“嗯,原是不想让你涉险,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年轻男子对着她疑惑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地补充道:“现在,我忽然有些害怕,想让阿遥姑娘保护我。”

    “……”

    “小宋大人!”江遥听出了他话中明晃晃的揶揄,又羞又怒,直接站起来打了他一下,“你又取笑我!”

    她这阵子确实是心绪不宁,总感觉有人在暗地里窥视自己,偏偏碍于主世界的限制,她不能直接向宋清时透露阿鬼已经潜入京城的消息,所以只能憋在心里。

    宋清时这么一逗,直接把她心里的气都勾了起来。

    她这么担心,究竟是为了谁啊!

    “你替小段大人磨墨吧,本姑娘不奉陪了。”她把手中墨条往他掌心一塞,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雪青斗篷,气鼓鼓地朝门外走去。

    宋清时握着手中尚有余温的墨条,望着她的背影,不由低笑出声。

    直到江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唇边的笑意才渐渐敛去。

    他在心中补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原因。

    因为你似乎很在意这件事,眼神中总是藏着不安。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亲眼看着我,将暗处的那些魑魅魍魉抓出来。

    这样,或许你会安心些。

    *

    时值冬至。

    在景国人的观念里,这一天是“阳气始生”的日子,也是万象更新的起点,其隆重程度不亚于除夕。在这一日,哪怕再清苦的人家也会设法换件新衣、备些酒食;而高门权贵之家则更喜于冬至之夜在府中设宴,邀亲朋共聚,夜话畅谈。

    江遥和宋清时来到谢瑜府上时,府内早已灯火通明,到处萦绕着热闹的气氛。

    剑书早已候在正堂前,见二人到来,快步迎上来:“小宋大人,阿遥姑娘,世子已在中庭设好了宴席,请随我来。”

    他言语神色如常,显然没有对江遥的身份产生怀疑,对她就如对一般的客人一样客气周到。

    江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得万分庆幸自己这次的身份没有用“江遥”这个名字。一样的闺名便罢了,若是再加上一样的姓氏,那难免会让人注意。

    走到中庭入口,可以看到自高处垂下的锦帐内灯火辉煌,人影重重。进入帷帐前,江遥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现在的谢瑜于你而言,只是一个陌生又尊贵的成国公世子,千万不可以表现出属于上个任务的“江遥”的任何一点痕迹。

    帷帐之内,谢瑜端坐于灯下,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如冷玉,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身上,不仅没有中和掉他的半分清寂孤高,反而更像是为已经霜冻的冰面镀上了一层微光,让人觉得可望而不可即。

    他闻声抬眸,起身向江遥淡淡颔首,礼数周全的同时却也显得有些疏淡。

    而对于江遥身后的宋清时,他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直接忽略了。

    宋清时倒是也不太在意,在谢瑜身旁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轻啧了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声,你如今对我可是越发怠慢了。”

    谢瑜眼睫未动,抬手制止了一位正欲上前为宋清时斟上刚烫好的热酒的侍女,“不必,他从不饮酒。”

    侍女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另一名侍女为江遥端上一碗驱寒暖身的桂圆红枣羹。

    这时谢瑜才缓缓侧目,回应了宋清时的那句调侃:“不然呢?如果宋少卿愿意,承诺今夜无论这院中损毁何物,皆由你十倍赔付。待你离开之时,我必恭恭敬敬地亲送你至府门。”

    宋清时靠着椅背,唇角微勾,笑意懒散道:“可别,我设这一局还不是为了帮你们谢家军排查隐患,若是一会儿真打坏了什么东西,也该记在你成国公府的头上才是。”

    口舌之争上,谢瑜是从来争不过散漫毒舌的宋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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