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题在指尖依次伏倒,像被收割的麦子。

    填空题的空白被一个个字符填满、熨平。

    阅读理解的段落里埋着答案,他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把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意思拎出来,码整齐。

    翻过一页,再翻过一页。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坐进高中的教室,窗外树叶已经微黄。

    政治老师在黑板上抄了密密麻麻的板书,他在底下偷偷把圆珠笔拆了装、装了拆。

    那时候觉得三年很长,长到像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暑假。

    而现在,他正一笔一划地,给那段日子写一份清单。

    最后那道大题他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列了三个式子,划掉两个,留下一个。

    落笔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八分钟。

    足够了。

    最后一场是英语。

    老传统了,放在第二天下午。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烈了些,透过考场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

    风掠过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混着考场里偶尔的轻咳,倒冲淡了几分紧张。

    当收卷老师离开。

    当最后一声铃声落下。

    整个学校瞬间沸腾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热浪迎面扑过来,裹挟着整个六月劈头盖脸地砸下。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红着眼眶在哭。

    他被涌动的人潮推着往楼梯口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脚却像栽种在这条走了三年的路上,每一步都被灌了铅。

    天色暗了一瞬。

    他以为是云遮住了太阳,抬起头,却看见白色的小点从顶楼飘下来。

    不是一片,是铺天盖地的白。

    像谁在天台上倒空了整个冬天的雪。

    第一张“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

    是一张数学试卷。

    更多的雪花落下来。

    英语周报、语文答题卡……

    它们从楼上一扇扇窗户里涌出来,像被囚禁了许久的候鸟终于等来了季节的号令。

    撕碎的纸屑在风里打着旋,密集得几乎遮住了教学楼外墙上的爬山虎,白的、乳白的、微微泛黄的,层层叠叠地往下坠,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仰起头,看见无数双手伸在窗外,正在把整个高三从指缝间撒出去。

    那些熬过的夜、背过的书、做过的题、红着眼眶咽下去的委屈和不甘。

    全都化成了这场六月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塑胶跑道上,落在花坛的冬青丛上,落在他们十八岁的校服和彼此汗湿的掌心里。

    像是在祭奠自己逝去的青春。

    人群的喧闹声忽然被一道影子挡了一下。江亦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抬头看这场六月的大雪。

    她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既没有试卷也没有书包,就那么空着手,像是从考场里直接走过来的。

    一片纸屑落在她的刘海上,她没有去拂。

    “我的高中好像结束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新一轮的尖叫盖过去。

    江亦辰侧过头看她。

    现在那些试卷正在他们头顶漫天飞舞。

    他伸手,从她刘海上把那片纸屑摘下来,动作很慢,像在做一道需要用整个高中去解的题。

    “嗯”他说,“是我们。”

    苏婉清愣了一下。

    那片纸屑被他捏在指间,漫天的雪白还在往下落,可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秒。

    心跳声被放得很大,咚、咚、咚,从胸口一路敲到耳膜。

    她下意识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侧浮起一层极浅的红,像三月枝头刚染上的桃色。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她在心里闷闷地想。

    就这么伸手,就这么摘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好像她的刘海天生就该由他来拂开。

    殊不知,在上辈子的时候,这样的动作只是他们之间最简单的互动了。

    复杂点的嘛,嘿嘿……

    江亦辰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纸屑往空中一扬。

    那朵小纸片翻了个身,混进漫天的雪里,再也没找着了。

    苏婉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走吧。”江亦辰把手插回裤兜里,下巴朝校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她点点头,跟在他旁边。

    脚下的纸片被踩得沙沙响,像走在深秋的落叶堆里。

    两个人走得不快,穿过教学楼的阴影,阳光重新落到肩膀上,热辣辣的,和头顶还在飘的“雪花”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你等下怎么回去?”江亦辰不经意问起。

    “我爸来接。你呢?”

    还想多待会的计划破产。

    “我走路,我家离这儿就十几分钟。”

    “哦。”她顿了顿,踢了一下脚边一个纸团,“那你路上小心。”

    “嗯。”

    沉默了一小段路。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明暗交替,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暑假有什么打算?”这次是她先开口。

    “还没想好。大概先把觉补回来,然后”他想了想,“可能去学个驾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亦辰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那要不,”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试探某个踩上去会响的地砖,“一起?”

    “嗯,一起报名,同一个驾校。”江亦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忽然显得没那么笃定了。

    “反正都要学,有个伴练车的时候也不至于太无聊。”

    苏婉清没有马上接话。

    她想起上周老爸就已经把驾校联系好了。

    是那种一对一的独立教学,不用几个人轮一辆车,不用坐在后排等上一个学员练完倒车入库才轮到自己。

    “好啊。”她把老爸的安排咽进肚子里,“一起。”

    苏婉清偏过头,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比起VIp单人教学包过,还是有伴一起比较好。

    至于老爸那边怎么交代,大不了就说直说。

    反正一个人学真挺无聊的。

    她并不喜欢回归以前那种一个人的样子。

    有几个朋友挺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