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班的队伍已经沿着红毯两侧站定了。

    白衬衫们按照排练时的位置,在家长区域中间的过道上一一停下,面向主席台,分列红毯两边。

    江亦辰和苏婉清站在最前端,其他同学依次往后排开,像两道笔直的篱笆。

    贺春兰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开衫,头发也去理发店吹过,微微卷着。

    她坐在家长区域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上,从江亦辰走出龙门架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眨过。

    儿子穿着那身黑色西装走在红毯上,步子稳稳当当的,肩膀是撑开的,腰背是直的。

    贺春兰忽然鼻子一酸。

    旁边江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拉链拉得规规矩矩。

    “长大了。”江建国忽然开口,带着点感慨。

    贺春兰拿纸巾按了按眼角,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去看江亦辰旁边那个穿淡粉色裙子的姑娘。

    两个人站在一起,隔了半步的距离,裙摆的拖尾刚好铺在红毯上。

    贺春兰的目光往右边挪了挪。

    苏婉清的妈妈林柔就坐在的过道另一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气质干干净净的。

    她正侧着头看自己女儿,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林柔忽然偏过头来,视线和贺春兰对上了。

    两个母亲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秒。

    然后林柔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没散。

    林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红毯前端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其实对于江亦辰这孩子,她感观挺好的。

    多次会面,在女儿嘴角提的次数多了,林柔心里就有数了。

    她没点破,也没追问。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分寸,成绩也没掉过,她不想当那种事事都要插手的妈妈。

    开心就好,不走歪路就行。

    所以她看着红毯上那两道身影,心里倒是挺平静的。

    但苏明远不平静。

    从刚才女儿和江亦辰走出龙门架的那一刻起,苏明远就觉得牙根有点痒。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挺括的藏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腰板坐得笔直。

    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位家长气度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槽牙正咬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明明女儿只是走个仪式,走一段红毯而已,可他看着那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的站在女儿旁边,就是不得劲。

    尤其是刚才两个人并肩走过来的时候,步调一致,不紧不慢,裙摆和西装的袖口被同一阵风吹起来。

    苏明远当时就想起了一个画面。

    若干年后,另一条红毯,另一扇门。

    他嘴里泛起一股酸味。

    但苏明远毕竟是常在大场面的,面子上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他察觉到林柔旁边那位女士的目光时,便侧过脸,朝贺春兰和江建国的方向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不失礼数,也不过分热络。

    红毯前端,江亦辰浑然不知身后两对父母之间这番无声的交集。

    只知道老丈人肯定不平静。

    因为他察觉到杀气了。

    忽然运动员进行曲声音小了点。

    然后广播里传来两声轻咳,紧接着是校长那口标准的普通话,比教导主任的方言普通话中听了不止一点半点。

    “尊敬的各位家长、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一些,大意是寒窗十二载、今朝成人礼之类。

    江亦辰没怎么认真听,他的注意力被身后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钉在背上,后脖颈隐隐发麻。

    老丈人的杀气,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下面我宣布,江市一中2024届高三成人礼仪式,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广播里的背景音乐切成了另一首曲子,钢琴和弦乐缓缓铺开,比运动员进行曲轻得多,也柔得多。

    话筒重新响起,这次是负责成人礼仪式的女老师,声音温和但清晰。

    “请全体高三学生,向左向右转,面向你们的父母。”

    白衬衫的方阵动了起来。

    江亦辰转过身,面向自己父母。

    贺春兰眼眶微微泛着红,纸巾还攥在手心里没松开。

    江建国坐在她旁边,带着点笑。

    苏婉清也转过了身。

    林柔微微仰着头看她,浅灰色的薄呢外套被膝上的手包压住一角,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光。

    苏明远坐得笔直,嗯,今天也算大日子了。

    “今天,是你们从少年走向成年的日子。”女老师的声音从广播里缓缓传出来,被三月的风吹得有些散。

    “十二年前,你们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身后总有一双手,为你们整理衣领,系好鞋带,目送你们走进教室,然后在下雨天撑着伞等在门口……”

    “……现在,请全体高三学生,向你们的父母深深鞠躬。”

    白衬衫的方阵齐刷刷弯下腰去。

    江亦辰弯得很慢,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下头的时候,视线落在脚边红毯的绒毛上,和贺春兰枣红色开衫的下摆挨得很近。

    苏婉清在他旁边,淡粉色的裙摆在弯腰时轻轻铺开,拂过红毯边缘。

    操场安静了几秒。钢琴的旋律像水一样漫过去。

    “……请保持鞠躬姿势。”女老师的声音顿了顿。

    “同学们,此时此刻,你们有什么话想对爸爸妈妈说,就现在说吧。他们听得见,他们也等了很多年了。”

    话筒安静下来。

    只剩下钢琴声,和风穿过龙门架上绢花的簌簌声响。

    江亦辰弯着腰,盯着红毯上被自己影子遮住的那一小块。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贺春兰坐得足够近。

    “妈,爸,辛苦了。”

    五个字。

    贺春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只是用力攥紧了手里那团纸巾。

    江建国带着欣慰回了句“不辛苦”。

    旁边,苏婉清弯着腰,淡粉色的裙摆铺在红毯上。

    “爸爸妈妈辛苦了”

    林柔嘴角的笑意终于漾开了,漾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眶却红了。

    苏明远嘴角咧上天了。

    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啊,自己的骄傲。

    钢琴声还在继续。

    三月的风从主席台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和百合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把红毯两侧白衬衫的衣摆一片一片地拂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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