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的褶皱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胸前,他也不整理。

    苏婉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有一小缕头发翘起来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又拉了拉裙摆,看了看自己的平底单鞋,又看了看墙角那个灭火器箱,总之就是不看江亦辰。

    “回去了。”她说,转身去推消防门。

    江亦辰等了一会也出去了。

    消防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苏婉清走出楼梯间的时候,外面的光线亮得有点晃眼。

    酒店走廊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在脸上,让她刚才烧得滚烫的皮肤一下子凉了下来。

    她没回头,步子走得很快,平底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后背贴着墙,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烫的。

    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触感,说不上是麻还是软,总之存在感很强,强到她忍不住用舌尖舔了一下。

    橙汁味的。

    难道亲亲就是橙子味的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苏婉清你完了。

    那天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像被人偷偷按了快进键。

    六月底的桐城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往下陷。

    一个星期后,江亦辰家的升学宴也办了。

    说是大办,但也不可能和苏婉清家一样。

    其实也就是把亲戚和小区里关系近的邻居都叫了来,在小区门口那家老刘饭店摆了二十六桌。

    江建国特意穿了件新买的polo衫,领子硬挺挺地支棱着,逢人就散烟,笑得合不拢嘴。

    贺春兰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头发在后脑勺盘了个髻,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下来过。

    菜是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摆盘不如苏婉清家宴席上那些精致,但分量足,味道也好。

    江亦辰坐在主桌,旁边是他爸妈特意空出来的位置,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茅台,那瓶酒一直放到散席也没人动。

    有邻居端着酒杯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江出息了,以后到了北京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

    他笑着应了,站起来敬了一圈,态度端正,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舒服。

    贺春兰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好几次,被江建国拉了拉袖子,小声说你别在这儿掉眼泪,让人笑话。

    升学宴的旺季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婉清和江亦辰的日程表被各种饭局填得满满当当。

    张诚家的升学宴办在一个农家乐。

    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摆了长桌,烤肉串的烟熏得所有人眼泪汪汪。

    张诚举着一把羊肉串站在椅子上,大声宣布自己要去武汉读土木工程,以后要造全国最牛的桥。

    底下有人起哄说你先把你手里那串烤熟了再说。

    夏糖媛家也不差,摆了十多桌。

    还有几个同学的升学宴他们没去。

    苏婉清看着手机里密密麻麻的请柬消息,往沙发上一倒,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过度投喂后的疲惫:

    “再吃下去真要成猪了。”

    江亦辰坐在她旁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被她一巴掌拍开。

    就在这个被升学宴塞得密不透风的七月里,夏糖媛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

    她是直接电话上跟苏婉清说的,说自己在家里憋得快长蘑菇了。

    必须出去放风,而且必须是双人游,只有她们俩,谁都不能带。

    苏婉清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盘腿坐在床上回消息,问她想去哪儿。

    夏糖媛秒回了一个地名,是一个古镇,离江市三个小时车程,有民宿有溪流有星空观测点,据说能看到银河。

    依旧是攻略全齐。

    后面苏婉清跟江亦辰说了。

    结果第一句话就是我能不能去。

    苏婉清直接婉拒。

    她要再放夏糖媛鸽子,说不得她真要哭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江亦辰惨败,毫无转圜余地。

    不过他确实不恼。

    他正好办正事。

    “爸,明天有空吗?”

    江建国把电视音量调小,转过头看他:“有空啊,怎么了?”

    “去看房子。”

    江建国愣了一下。

    贺春兰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毕竟之前提过了,也就没啥大异议。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江亦辰打了个车,带着江建国和贺春兰,一路也不提具体情况。

    江亦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绿化越来越好,空气里开始有山和水的味道。

    江建国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贺春兰说:“这边环境挺好的哈”

    正是云栖墅。

    车子沿着内部道路缓缓行驶,隐约能看见远处独栋别墅的轮廓,灰色的石材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窗,每一栋都隔得很开,私密性极好。

    售楼处门口早有人等着了,是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笑起来很专业,引着他们往里走。

    贺春兰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步子有点飘,下意识地拽了拽江建国的袖子。

    江建国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清了清嗓子,把腰板挺得笔直,但那辆停在门口的老捷达已经暴露了所有底细。

    江亦辰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表情很淡,像只是在看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按部就班地推进。

    他没有看沙盘,没有看样板间,直接报了楼号。

    销售愣了一下,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笑容更大了,说那套视野开阔,旁边有个小湖。

    江亦辰点了点头,说:“就这套。”

    江建国在旁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应该是儿子已经看好了。

    贺春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对岸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

    她看了很久。

    久到销售以为她对这个景观不满意,刚要开口介绍,就看见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江亦辰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签合同的时候江建国的手在发抖。

    他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逐字逐句地看合同条款。

    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其实那些条款他大部分都看不懂,但他就是要看。

    这是他儿子买的房子,他一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大的数额,他必须看清楚每一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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