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站在井口往下看,能看见水光,能感觉到凉意,知道这井很深。但到底有多深……看不清。”

    江亦辰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井底有什么?”

    明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只有打水的人自己知道。”

    顿了顿,又说:“不过贫僧倒是能看出一样东西。”

    “什么?”

    “施主的眼神。”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一个人的嘴会骗人,脸上的表情会骗人,但眼神骗不了人。施主的眼神……”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太沉了。”

    “沉?”江亦辰问。

    “嗯。”明悟点点头,“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沉。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明悟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瘦骨嶙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

    过了片刻,明悟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说了一句:“施主,茶凉了。”

    江亦辰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茶杯,茶水确实凉了,表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茶凉了就不要喝了。”明悟说。

    他把茶壶里剩下的茶水倒进旁边的水盂里,水声清脆,很快就没有了。

    “过去的茶,倒掉就倒掉了。”

    他放下茶壶,看着江亦辰。

    “重要的是,下一杯茶把握好。”

    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把桌上的碗和碟子收拢到一起,动作很慢。

    他端着碗碟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施主,贫僧还有一句话。”

    江亦辰抬头看他。

    明悟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轮廓和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活好当下。”

    说完这四个字,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亦辰坐在那里,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推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竹林里的风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沿着石板路往外走,经过那扇小门,穿过后院,又穿过那道月洞门。

    前院里,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他的全世界呢。

    苏婉清没有跟其他人去厢房,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

    美得不可方物。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站在金色的银杏叶下面,整个人像是被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你在这儿。”她说。

    江亦辰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

    “他们呢?”他问。

    “去小花园那边还没回来呢。”苏婉清说。

    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像是舍不得落下来,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苏婉清站在树下,仰着头,头上上沾着一片极小的银杏叶,她自己没发觉。

    江亦辰看着这一幕,忽然恍惚了一下。

    好眼熟。

    这个场景,这个角度,这棵银杏树,站在树下的人。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不对。

    按时间来算,就在几年前呢。

    前世,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棵树下。

    只不过那时候不是冬天,是春天。

    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杜鹃、杏花、不知名的野花,一丛一丛的,粉的白的黄的,把整座山都染成了彩色。

    她也是站在这里。

    穿的是一件浅蓝休闲服,头发比现在长一点,风一吹就飘起来。

    他记得自己站在她现在站的位置旁边,举起手机说,拍张照吧。

    她说好。

    然后就拍了一张。

    那张照片他存了很久。

    后来……

    后来就没后来了。

    就回来刷副本了。

    江亦辰收回思绪,看了看四周。

    现在是十二月。

    没有漫山的花,只有这棵银杏树还撑着满树的金黄,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颜色都攒到了现在。

    “要不……”他开口,带着期待,“拍张照?”

    苏婉清转过头看他。

    “拍张照?”她重复了一遍。

    “嗯。”江亦辰说,“来都来了。”

    这话说得太日常了,日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婉清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啊。”她说,“反正上次也拍过了。”

    确实,只不过那时候是大头贴,没能导出来。

    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

    “怎么拍?”她问。

    江亦辰拿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屏保是一张照片。

    小木屋前,暖黄路灯下,一个穿着浅米色外套的女孩,正随意摆了个姿势。

    是国庆她去瑞士旅游的时候拍的。

    当时问苏婉清要的,她也就随便拍了张发过来。

    然后就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空气忽然安静了。

    只有风和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

    苏婉清盯着那个屏幕,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不是那种大红,是浅浅的粉色,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江亦辰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大概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长一点,江亦辰开口了。

    “感觉挺有氛围感的。”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就顺手当屏保了。”

    苏婉清“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多说。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解释多了反而奇怪。

    “拍照吧。”她说。

    江亦辰迅速收敛心神。

    还好。

    目前先这样吧。

    他把手机举起来,切换到拍照模式。

    “站这儿?”苏婉清问,往他旁边靠了靠。

    “嗯,就这儿。”

    他看了看屏幕里的构图。

    银杏树在身后,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寺庙的朱红色门框刚好在画面的右上角,露出一小块匾额,“云隐寺”三个字隐约可见。

    他往苏婉清那边微微靠了靠。

    左手自然地放到身后。

    就当是自己在搂着她吧。

    右手举着手机,姿势很稳。

    苏婉清的头微微向右歪了一点,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领口上。

    两个人嘴角都带着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拍照挤出来的笑。

    就是自然而然的,因为站在这里、因为身边的人、因为这一刻的安静和好看,所以嘴角就翘起来了。

    咔嚓。

    快门声响了一下,很轻,在山里的安静中被放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定格了。

    江亦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屏幕上的两个人,站在金色的银杏叶下面,靠得很近,笑得都很好看。

    跟上次那张不一样。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