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边吃一边逛,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巷子越往里走越热闹,两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除了吃的,还有卖手工皮具的、卖陶艺摆件的、卖老式玩具的。

    一个摊位上摆满了泥人,捏的是各种戏曲人物,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栩栩如生。

    就在这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哥哥,买个气球吧。”

    江亦辰低头一看,是个小女孩。

    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亮。

    棉袄明显不太合身,大了至少两个码,袖子挽了两道,露出里面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棉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她手里攥着一大把气球,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粉的。

    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气球的绳子被她攥在手里,细细的白色棉线,绕了好几圈,把她的手指勒出几道红印。

    她仰着头,看着面前路过的一对情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怯:“买个气球吧。”

    那对情侣低头看了她一眼,女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拉着男生走了。

    小女孩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石板。

    然后她抬起头,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每路过一个人,她就往前迈一小步,仰着头问一句:“买个气球吧。”

    有的人看她一眼,摆摆手就走了。

    有的人脚步都没停,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过去。

    也有的人会多看她两秒,看她的棉袄,看她冻红的手指,看她手里那一大把气球。

    然后叹一口气,说一句“不用了”,加快脚步走开。

    她站在人群里,瘦瘦小小的,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挤得左摇右晃,但她一直攥着那捆气球线,没有松手。

    江亦辰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注意到小女孩的手。

    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她光着手攥着那些细细的棉线,手指头冻得通红,骨节都泛着紫红色。

    她时不时把手凑到嘴边哈一口气,搓两下,然后又攥紧绳子。

    她的脸也被风吹得红红的,鼻头红了一小块,嘴唇有点干裂。

    但她的眼睛很亮,黑漆漆的,在灯笼的光里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又一对情侣从她面前走过。

    她往前迈了一步:“买个气球吧。”

    男生没理她,径直走了过去。

    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被男生拽走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把手里快要散开的气球线重新拢了拢,绕了两圈,攥紧。

    她吸了吸鼻子,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拉不严实,冷风直往里面灌。

    苏婉清也看到了。

    她的脚步慢下来,手里的栗子袋攥紧了一些,没有继续剥。

    目光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上,落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上,落在那一把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气球上。

    小女孩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正好对上了苏婉清的眼睛。

    她顿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步子碎碎的,气球在头顶跟着一跳一跳。

    跑到跟前,她仰起头,喘了一口白气,细声细气地问:“姐姐,买个气球吧。”

    说完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江亦辰,补了一句:“哥哥也买一个吧。”

    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看到他们停下来看了自己好几秒,觉得这次有希望。

    江亦辰蹲下来,和她平视。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些细节。

    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边缘处有几根线头散着。

    领口那颗掉了的扣子只剩一截白线头挂在布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她脖子光光的,没有围巾,领子立起来也挡不住什么,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她时不时缩一下脖子。

    她手里那捆气球线攥得很紧,绕了好几道,勒进指腹里。

    手指头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一点黑泥。

    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皴裂,红红的,像被风吹开的小口子。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江亦辰问,声音放得很轻。

    小女孩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妈妈在前面卖气球”她往巷子深处指了指。

    “我帮卖,卖完了妈妈就能早点收摊,我们一起回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委屈,没有抱怨。

    “卖完了妈妈就能早点带我一起回家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把“一起”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江亦辰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苏婉清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蹲在小女孩面前,一人手里还攥着刚才买的那两个气球。

    “你妈妈在哪个位置?”苏婉清问,声音柔柔的。

    “就在前面”小女孩回头指了指,“她守着摊,我拿着气球在周围转转,人多的地方好卖。”

    她说“好卖”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觉得自己帮上了忙。

    苏婉清看了看她冻红的手指,又看了看她光着的脖子,把手里的栗子袋递过去。

    “这个给你,热的。”

    小女孩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

    “拿着”苏婉清把袋子塞到她手里,“我们已经吃饱了。”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熏着她的下巴。

    她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又看了看江亦辰,补了一句“谢谢哥哥”。

    江亦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还有多少个气球?”

    小女孩数了数手里攥着的——红的、黄的、蓝的、粉的、绿的,一共六个。

    “六个。”

    江亦辰付了三十块。

    “剩下的我都买了。”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又抬头看了看江亦辰,最后憋出一句:“可是……可是你都买了,就没有气球飘着了。”

    江亦辰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伸手从她手里把那把气球接过来,六根细线攥在一只手里,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头顶飘成一小片。

    “去找你妈吧”江亦辰说,“早点一起回家。”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气球和栗子袋,转身往巷子深处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们鞠了一躬,然后继续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江亦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大把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粉的绿的,在头顶飘成一片。

    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一身。

    围着歪歪扭扭的围巾,手里攥着一把气球,活脱脱像个卖气球的小贩。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现在这样”她指了指他手里那把气球,“比她还像卖气球的。”

    江亦辰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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