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阵压抑的安静。

    康熙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咚咚的轻响,听来却令人心口发紧。

    片刻,康熙挥手让众人退下后,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沉声说,“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查出来。重点排查白莲教。”

    没有看见人影,但自暗处飘来一缕极低的应答之声,“是。”

    康熙抬眼,深邃锐利的目光遥遥望向虚空,喃喃地说,“白莲教……看来是朕太仁慈了。”

    第五日,柔则幽幽转醒,榻边几人瞬间僵住,随即尽数迸发出极致的惊喜。

    胤禛眼底死寂的荒芜骤然碎裂,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猛地睁大,一瞬不瞬凝着榻上人,胸腔剧烈起伏。觉罗氏身子狠狠一颤,死死攥着女儿微凉的手,眼眶瞬间通红,连日悬着的心狠狠落地,又是激动又是酸涩。

    “望舒,额娘在,你看看额娘……”

    一旁的宜修睁大了眼睛,接着最先回神,压不住心底的狂喜,立刻转身快步冲出内间,扬声急唤,“太医!快!速速进来!四福晋醒了!”

    宜修连忙呼唤在外间候着的太医,听到声音,太医急忙走进去检查,一番检查后,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后又起来了。

    在外间随时待命的一众太医闻声,不敢有半分耽搁,提着药箱快步涌入暖阁,围至床榻边细细诊查。

    一番周密细致的查验过后,一众太医高悬多日的心稍稍落地。只是……众人隐晦地互相对视了几眼后,张太医悄悄擦了下额角的汗,不着痕迹瞪了另几位太医眼,这些老货!

    张太医拱手对胤禛和觉罗氏说,“恭喜四阿哥,恭喜觉罗夫人!四福晋已然彻底脱离性命危险,脉象安稳,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接着又斟酌地说,“只是福晋此番寒气侵入五脏六腑,损耗本源过重,加之福晋先天禀赋不足,身子底子本就偏弱。往后需常年精心温补,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劳累、受寒、动气,否则极易落下终身病根,难以根除。”

    话音落,一直守在床边、嗓音干涩沙哑的胤禛,终于缓缓开口,“无妨。这些都不是问题,你只需将完整的条例方子、静养禁忌、食补药膳,细致写下即可。”

    张太医躬身应下的同时还试图朝胤禛使眼色,奈何胤禛全副身心都在柔则身上,“望舒,可有哪里不适?”

    宜修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冷着声音对胤禛说,“四阿哥,劳烦挪一挪,姐姐昏睡几日,滴水未进,现下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要不是这人没照顾好姐姐,姐姐怎会遭如此罪!而且救得还是他亲弟弟,哼,什么四阿哥,就是个没用的男人!

    胤禛恍然大悟,抬手抢过宜修手中的杯盏,小心翼翼半抬起柔则的头,一点一点喂给她。

    宜修脸顿时黑了,她又不敢真用力不给,否则水洒了怎么办。真是气死她了,这个没用的男人!

    觉罗氏满脸心疼地瞧着,见女儿喝完水,拿着手帕轻轻给柔则擦拭嘴边的水渍。

    柔则虚弱地扬起一抹笑,轻轻地唤了声,“额娘……”

    几位太医垂首立在张太医身后,眼瞧着张太医的身子僵了一僵,几人的头更低了些。

    张太医瞧着这温馨的一幕,无奈地站直身子,罢了罢了,四阿哥此时怕根本分不出心神给他。

    恰在这一刻,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平妃清亮又带着急切的声音传了进来,“本宫听说望舒醒了?可是真的?”

    平妃搭着穗禾的手进来,一眼就看见枕在胤禛腿上听到动静望过来的柔则,瞬间就红了眼眶,低声喃喃,“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望舒终于是醒了。”

    快步走到榻沿,凝神细细打量一阵柔则依旧苍白单薄的面色,方才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张太医,语气带着一丝忐忑,“张太医,四福晋现下的状况可稳住了?”

    张太医便把方才对胤禛说过的那番话,又郑重复述了一遍,性命已然无忧,只是寒气侵损本源,日后必须长久悉心养护。

    听完,平妃长长松了一口气,从容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调养一事不必发愁。堂堂皇家,还不至于养不好一位阿哥福晋。”

    话落,平妃又对跟在身后的青禾说,“快去乾清宫、宁寿宫和承乾宫报喜。”

    “是,奴婢遵旨。”青禾屈膝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平妃本打算再多说几句,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张太医隐晦递过来的一道眼色。

    她眸光微微一眯,瞬间会意。随即转过身子,神色温和地对觉罗氏笑道,“乌拉那拉夫人,想来望舒刚刚苏醒,心里定然更盼着和至亲多说说话。既然知晓她平安无事,本宫便先去外头安排一应的事务,不妨就留给你们母女好好叙叙。”

    觉罗氏闻言连忙屈膝福身,满心感激,“多谢娘娘体恤。”

    平妃伸出手虚虚托了一把,不让她行全礼,而后转头朝向一众太医,轻声道,“劳烦诸位太医移步外间,把详细的调养方子整理出来。”

    “微臣遵娘娘吩咐。”

    一众太医齐齐躬身,有序退出了里屋。

    待到行至外面开阔的廊檐之下,平妃脸上温和的神色立刻敛去,眉头紧紧锁起。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紧跟上来的张太医,压着嗓子低声发问,“怎么回事?是四福晋哪里不好?”

    张太医斟酌了下,才轻声说,“回禀平妃娘娘。四福晋此次寒气入体太深,伤了身子,以后……怕是难以有孕了。”

    平妃瞬间瞪大了眼睛,“什……”朝着内室的方向飞快瞟了一眼,又狠狠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到了舌尖的声音死死压了回去,低声问,“可诊查清楚了?”

    “绝不会错。这是微臣等人一同轮流把脉,反复核对出来的结果,断不会有错。”

    平妃一时头晕目眩,穗禾忙扶住自家娘娘。好半晌,平妃才勉强稳住了摇晃的心神,“方才……”

    张太医急声补充道,“微臣方才并未直接说,本想跟四阿哥提一下,奈何四阿哥只注意着四福晋。”

    平妃闭了闭眼,“可能调理好?”

    张太医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平妃深吸一口气,“这事你们咽进肚子里,不许往外说……”瞧见张太医为难的表情,平妃反应过来,这事还真不能瞒着,“罢了,那就暂不许在四福晋面前提。”

    太后和皇贵妃一得到消息便急匆匆往储秀宫来,待看见依然闭着眼的柔则,两人同时蹙起眉头,还是守在屋内的金瑶红着眼上前禀报,是柔则还虚弱着,醒来没多久便再次睡了过去。

    两人这才放下了心。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康熙正面无表情看着暗卫呈上来的密信,听到柔则醒来的消息,心中也是松了口气,但……

    康熙盯着密信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神变幻莫测,最终放下信件,缓步走出殿门,立于乾清宫白玉阶前,抬眸向西北方遥遥望去,“英华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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