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倏忽,时光匆匆。就连宋氏在康熙三十八年生的三格格都已经会跑会跳了。

    柔则瞧着跟在胤禛身后,端端正正走进来的弘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也不知像了谁,胤禛幼时也是个小话痨,宜修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活泼的孩子。

    偏这孩子,婴儿时期就安静乖巧地过分,自从四岁胤禛开始给他启蒙后,这小孩愈发端谨自持,一言一行循规蹈矩,小小年纪便一身老成气度,端的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毫无弟弟妹妹地活泼。

    “墩墩今日不读书了吗?来额娘这,额娘瞧瞧长高了没?”

    弘晖听见柔则张口便唤他乳名“墩墩”,当即像个小大人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已同额娘掰扯过许多次,如今他已然虚岁八岁,束发开蒙,日日读书习礼,再也不是三四岁懵懂的稚童,“墩墩”这般软糯幼稚的乳名,实在不合时宜。可不管他如何说,额娘总是笑着调侃,纵是他将来长成青年、岁至耄耋,在她与宜额娘眼里,永远是需要疼护的孩童。

    他走上前,端端正正看着柔则,语气郑重地说,“额娘,咱们说好了,有外人在场,您就不可唤儿子墩墩。”

    柔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圆润的小脸,柔声哄道,“知道了知道了,小书呆。”

    话音落下,弘晖眉眼间瞬间凝上一层浅浅的忧愁,眉心微蹙,愈发无可奈何。好不容易劝住了幼稚的乳名,怎的又多了个“小书呆”的戏称。

    柔则瞧着他满腹意见、偏偏温顺隐忍、不敢辩驳的委屈模样,眼底漾满了得逞的笑意。

    一家三口温馨的用完午膳,随后一同在庭院中缓步慢行,闲谈消食,一派岁月安然的和睦光景。

    待时辰差不多,三人一同折返内室。胤禛抬手挥手屏退了下人,屋内只余下他们三人。方才萦绕在眉眼间的温和暖意尽数褪去,他神色渐沉,语声低沉凝重,“皇阿玛近来性情愈发急躁易怒。今日早朝之上,当众严厉申斥了索额图大人,更是当庭质问太子二哥,是否索额图所做的事皆受他指示。”

    柔则微微蹙眉,“大哥他们与你和二哥疏远后,不是说皇阿玛已经好了许多吗?”

    胤禛默然片刻,语气清淡,“我们疑心,皇阿玛已经察觉那不过是表象。大哥这阵子,也渐渐被皇阿玛冷待了。反倒是八弟,忽然入了皇阿玛的眼。”

    “八弟?”柔则有些疑惑,“前些年,八弟不还被皇阿玛斥责他汲汲营营。”

    胤禛嗤笑一声,“可不是,如今又赞他勤勉自持、洁身自好。”

    柔则轻叹,“其实皇阿玛年纪并不算老,皇额娘也说皇阿玛身子康健,瞧着再十余年都不成问题。二哥威望虽日渐厚重,可一直谨守君臣分寸,并无半分逾矩之举,偏偏皇阿玛始终心存疑窦。”

    “不止太子二伯。”弘晖自六岁起,胤禛议论朝堂便不再避着他,他本就早慧,如今朝中局势已然能看懂几分。见阿玛与额娘都看向自己,他压低声音道,“皇玛法对所有叔伯,包括阿玛都心存忌惮。”

    胤禛摸摸弘晖的头,“弘晖说得不错,只是皇玛法最忌惮的,仍旧是你太子二伯。”

    “真要说的话,八弟倒是比你们都会玩些弯弯绕绕。”柔则想着胤禩那人的性格,打趣道。

    “是啊,所以八弟如今才能让皇阿玛以为他真想与二哥相争。”胤禛一想到胤禩那副笑面模样,便觉头疼。太子二哥这些年同皇阿玛周旋斗智,都不及八弟会玩阴。所幸私下立场本是同气,否则八弟虽算不上心腹大患,但真要对付起来,也十分棘手。

    “那如今你们打算如何?”柔则轻声问道,“府里可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二哥打算让索额图寻个由头闭门不出,彻底从明面转到暗处。”胤禛轻叹,“二哥还是对皇阿玛心有期待。”不像他,早就看清了皇阿玛为人,反正他如今有皇额娘、额娘疼爱,才不稀罕皇阿玛。

    “也怪不得二哥,他自小是皇阿玛亲自抚育长大,父子情分本就非同旁人。最煎熬的,莫过于昔日疼惜他的父亲,如今日日对他生疑、猜忌,处处加以打压。”柔则语气有些怅然。

    弘晖悄悄抬眼,先觑了觑阿玛,又望向额娘,暗自庆幸自己最喜爱额娘与宜额娘。他心里小小地想着,倘若日后阿玛也这般猜忌他,那他、那他便不要这份父子情了!

    胤禛继续道,“索额图一旦明面上彻底退下,二哥猜测,皇阿玛下一步很可能便会将矛头对准我。这几年赫舍里氏本有一部分人有意向我靠拢,可赫舍里氏一族终究一心系在二哥身上。当年皇阿玛借额娘之手送进府里的赫舍里氏,也未曾掀起什么风浪。有皇额娘在,佟佳氏那边所有心思都被压下,只能随我一同辅佐二哥。

    所以只要我失势,二哥便少了一大助力。如今谁也摸不准皇阿玛会做到哪一步,可最坏的情形,也不过是削爵圈禁。若真到那一步,倒也正好,我便能歇上一歇。

    望舒,当初皇阿玛下过明旨,你享亲王福晋的待遇,不受我爵位变动牵连。倘若真走到那一步,这府内的安稳,便要仰仗你了。”

    柔则轻轻握住胤禛的手腕,“我明白。你放心,真到那一日,府里上下我会稳住。宜修心思缜密,我们二人同心,后院各院、分例人事,都不会乱。”

    顿了顿,又说道,“我只是担心,事情可能不会像你们打算的那般发展。”

    胤禛微微摇头,“不会的,二哥对皇阿玛还是有所了解的。”

    确实了解,所以没等索额图找到理由闭门隐退,康熙便骤然下旨,将已经致仕闲居两年的索额图革职拿问,押入宗人府圈禁。

    明发上谕所列罪状,大略是言索额图昔年本因贪恶获革,复蒙起用之后仍不知悔改,结党妄行,私议国事;又举太子驻跸德州之时,索额图骑马直至中门方才下马,此乃轻慢君上、大不敬之罪。上谕措辞极重,称“尔所行事,任举一端,无不当诛”,终究念在索额图是早年旧臣,格外开恩,免去死罪,改判圈禁。

    消息传到毓庆宫,胤礽得知之后,便将自己闭门幽居殿中,不肯见人。胤禛闻讯匆匆赶至毓庆宫,远远便见太子妃在殿外焦灼踱步,一见他到来,连忙快步迎上前,语声惶急,“四弟,你二哥已经不吃不喝,在殿内关了整整一日一夜了。便是弘皙与噶鲁玳前来求见,他也不肯开门放人进去。”

    胤禛神色沉凝,低声安抚,“我知道了,二嫂且宽心,我进去劝慰二哥。”

    直郡王府,胤禔坐在书房内眉头紧锁,皇阿玛这一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若是下一步真将矛头对准胤禛,怕真是削爵圈禁。

    胤禩坐在书房内,胤禟、胤?对视一眼,胤禟压低声音问,“八哥,咱们真继续和二哥他们作对吗?皇阿玛似乎有些不讲理了。”

    胤禩脸上早已没了往日温润的笑容,闻言沉默片刻说,“作对,不作对,怕是情况会更加糟糕,就是不知二哥是否能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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