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以太子之礼下葬，葬在昭陵左侧，谥号 “愍”。
下葬那天，秋雨绵绵，斜斜地打在送葬的仪仗上，湿冷湿冷的。玄色的幡旗在雨里垂着，像化不开的墨。
李世民站在陵前，一身素服，站了很久很久。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眼泪，分不清楚。
所有人都劝他回去，说龙体要紧，他都像没听见。
直到棺木彻底封死，黄土堆成小小的坟丘，立起石碑，刻着 “大唐故太子李承乾之墓”，他才仿佛回过神来。
“走吧。”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
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流血。
回宫之后，他就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承乾的样子。
小时候奶声奶气叫 “阿耶” 的样子；刚会走路，跌跌撞撞追在他身后的样子；七岁那年大病，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说 “父皇不用担心，儿臣没事” 的样子；还有最后太极殿里，他嘴角流血，眼神平静看着他的样子。
一遍遍，在梦里回放。
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脏抽疼得喘不过气。
寝殿里只有烛火摇曳，空落落的，连个递帕子的人都没有。
内侍总管捧着药碗进来，躬身立在床边，声音放得很低：“陛下，该喝药了。太医说了，您这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得好好将养。”
李世民摇摇头，目光落在帐顶的暗金缠枝莲上，眼神空洞。
承乾喝了一辈子药，治腿疾，治咳嗽，治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最后还是走了。
喝药有什么用。
“放那儿吧。” 他声音发哑，带着刚醒的沉闷。
内侍不敢多劝，轻轻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李世民慢慢侧过身，面向里床的内侧。
以前承乾小的时候，生病总爱黏着他，窝在他怀里睡，呼吸浅浅的，喷在他颈窝，有点痒。
那时候他总觉得孩子黏人，耽误处理政务，总让奶娘抱走。
现在想想，那时候怎么就那么不耐烦呢。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侧的床铺。
冰凉的，没有人的温度。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消失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以前不觉得。
总觉得太子之位，承乾理所当然要做好。
现在人没了，才发现，东宫空了，他的心，也空了一块。
病好之后，李世民开始上朝处理政务。
可一切都不对劲。
以前，他批奏章批到深夜，总会有东宫的人端来温热的参茶，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说陛下熬夜伤神。茶温刚好，不烫嘴，入口正好。
现在，茶还是会送，可不是太烫就是太凉，再也没有刚好的温度。问起来，内侍只说 “御膳房按规矩备的”，没人再像承乾那样，记着他爱喝的温度，提前半刻晾着。
以前，各地的奏章，承乾都会先分拣一遍，常见的事先拟好批复，重要的才呈给他，省了他不少事。奏章分类码放，整整齐齐，哪个是军事，哪个是民政，标签都贴得好好的，一目了然。
现在，奏章堆得满桌都是，杂乱无章。他批到半夜，还批不完，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想起以前承乾分拣奏章的样子，手指纤细，动作麻利，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像窗外的阳光。
以前，用膳的时候，若是父子二人一同用，承乾会坐在对面，跟他说些朝堂的小事，说哪个官员趣事，说哪里的庄稼丰收了。虽然话不多，却也热闹。
现在，对面的位置空着。
满桌的山珍海味，吃着都没味道。
李世民常常吃着吃着，就停下筷子，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发呆。
好像下一秒，承乾就会抬起头，笑着说 “父皇，这个菜不错，您尝尝”。
可空空的座位，告诉他，人早就不在了。
日子一久，宫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陛下变了。
以前虽然也威严，却也有温和的时候。现在，话更少了，脸色更沉了，动不动就发火。
尤其是看见魏王殿下的时候。
起初，李泰还觉得，太子没了，储君之位肯定是他的。
他天天进宫请安，变着法儿讨好李世民。
“父皇，儿臣新编了两卷书，您看看？”
“父皇，儿臣给您带了点江南的点心，您尝尝？”
可李世民看着他，眼神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忽然沉下脸，借口 “政务繁忙”，让他退下。
李泰心里越来越慌。
他总觉得，父皇看他的眼神，带着点…… 厌恶。
好像他做错了什么。
可他没做错什么啊。
他不知道，李世民每次看见他，就会想起太极殿里，承乾吐血的那天。
想起李泰站在旁边，哭哭啼啼添油加醋的样子。
想起自己就是听了李泰的话，才劈头盖脸骂了承乾一顿。
要是那天，李泰不去告状。
要是那天，他没骂承乾。
是不是…… 承乾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没法怪李泰，毕竟是他自己下的判断，是他自己骂的话。
可他一看见李泰，就控制不住地想起承乾的死。
心里堵得慌。
这天，李泰又进宫了。
磨磨蹭蹭，说起了储君的事。
“父皇，如今东宫空着，朝中大臣都在议论。儿臣…… 儿臣愿替兄长，侍奉父皇，处理政务。”
他说得小心翼翼，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心里带着几分侥幸。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李泰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道：“儿臣……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分忧？” 李世民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觉得，储君之位，是你的了？”
“儿臣不敢！” 李泰连忙跪下，伏在地上，“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李世民一脚踹翻旁边的小几，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清脆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
“朕告诉你，李承乾是朕的长子，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太子！就算他不在了，也轮不到你来惦记！”
“他活着的时候，你就处处跟他争，处处构陷他。现在他人都没了，你还不放过他的位置？”
“父皇！” 李泰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李世民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
以前觉得青雀聪慧懂事，承乾阴沉木讷。
现在看来，承乾的阴沉，是被他逼的。
而李泰的乖巧，全是装的。
“滚出去。” 李世民沉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又带着厌恶。
“父皇……”
“朕让你滚出去！”
李泰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李世民站在殿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
承乾活着的时候，他总拿承乾跟李泰比，觉得李泰哪里都好。
现在承乾没了，李泰在他眼里，处处都比不上承乾。
连提鞋都不配。
没过多久，李世民下旨。
魏王李泰，心怀怨望，构陷储君，免去雍州牧、相州都督之职，削减封邑三千户，即日前往濮州封地，无诏不得回京。文学馆即刻解散，所属文人，悉数遣散。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都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贬了魏王。
以前那般宠爱，说贬就贬了。
没人敢劝。
陛下如今的性子，越来越难测了。
李泰接旨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想进宫求情，可宫门都不让他进。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京，去了濮州。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看着李泰的车马远远离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贬了李泰，心里也没好受点。
承乾还是回不来。
他知道。
可他就是看见李泰，心里堵得慌。
好像贬了他，就能减轻一点自己的罪过似的。
真是自欺欺人。
李世民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却湿了。
承乾，你看。
父皇把李泰打发走了。
你要是还在，肯定会高兴吧。
可你怎么就不在了呢。
下葬那天，秋雨绵绵，斜斜地打在送葬的仪仗上，湿冷湿冷的。玄色的幡旗在雨里垂着，像化不开的墨。
李世民站在陵前，一身素服，站了很久很久。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眼泪，分不清楚。
所有人都劝他回去，说龙体要紧，他都像没听见。
直到棺木彻底封死，黄土堆成小小的坟丘，立起石碑，刻着 “大唐故太子李承乾之墓”，他才仿佛回过神来。
“走吧。”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
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流血。
回宫之后，他就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承乾的样子。
小时候奶声奶气叫 “阿耶” 的样子；刚会走路，跌跌撞撞追在他身后的样子；七岁那年大病，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说 “父皇不用担心，儿臣没事” 的样子；还有最后太极殿里，他嘴角流血，眼神平静看着他的样子。
一遍遍，在梦里回放。
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脏抽疼得喘不过气。
寝殿里只有烛火摇曳，空落落的，连个递帕子的人都没有。
内侍总管捧着药碗进来，躬身立在床边，声音放得很低：“陛下，该喝药了。太医说了，您这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得好好将养。”
李世民摇摇头，目光落在帐顶的暗金缠枝莲上，眼神空洞。
承乾喝了一辈子药，治腿疾，治咳嗽，治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最后还是走了。
喝药有什么用。
“放那儿吧。” 他声音发哑，带着刚醒的沉闷。
内侍不敢多劝，轻轻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李世民慢慢侧过身，面向里床的内侧。
以前承乾小的时候，生病总爱黏着他，窝在他怀里睡，呼吸浅浅的，喷在他颈窝，有点痒。
那时候他总觉得孩子黏人，耽误处理政务，总让奶娘抱走。
现在想想，那时候怎么就那么不耐烦呢。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侧的床铺。
冰凉的，没有人的温度。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消失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以前不觉得。
总觉得太子之位，承乾理所当然要做好。
现在人没了，才发现，东宫空了，他的心，也空了一块。
病好之后，李世民开始上朝处理政务。
可一切都不对劲。
以前，他批奏章批到深夜，总会有东宫的人端来温热的参茶，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说陛下熬夜伤神。茶温刚好，不烫嘴，入口正好。
现在，茶还是会送，可不是太烫就是太凉，再也没有刚好的温度。问起来，内侍只说 “御膳房按规矩备的”，没人再像承乾那样，记着他爱喝的温度，提前半刻晾着。
以前，各地的奏章，承乾都会先分拣一遍，常见的事先拟好批复，重要的才呈给他，省了他不少事。奏章分类码放，整整齐齐，哪个是军事，哪个是民政，标签都贴得好好的，一目了然。
现在，奏章堆得满桌都是，杂乱无章。他批到半夜，还批不完，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想起以前承乾分拣奏章的样子，手指纤细，动作麻利，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像窗外的阳光。
以前，用膳的时候，若是父子二人一同用，承乾会坐在对面，跟他说些朝堂的小事，说哪个官员趣事，说哪里的庄稼丰收了。虽然话不多，却也热闹。
现在，对面的位置空着。
满桌的山珍海味，吃着都没味道。
李世民常常吃着吃着，就停下筷子，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发呆。
好像下一秒，承乾就会抬起头，笑着说 “父皇，这个菜不错，您尝尝”。
可空空的座位，告诉他，人早就不在了。
日子一久，宫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陛下变了。
以前虽然也威严，却也有温和的时候。现在，话更少了，脸色更沉了，动不动就发火。
尤其是看见魏王殿下的时候。
起初，李泰还觉得，太子没了，储君之位肯定是他的。
他天天进宫请安，变着法儿讨好李世民。
“父皇，儿臣新编了两卷书，您看看？”
“父皇，儿臣给您带了点江南的点心，您尝尝？”
可李世民看着他，眼神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忽然沉下脸，借口 “政务繁忙”，让他退下。
李泰心里越来越慌。
他总觉得，父皇看他的眼神，带着点…… 厌恶。
好像他做错了什么。
可他没做错什么啊。
他不知道，李世民每次看见他，就会想起太极殿里，承乾吐血的那天。
想起李泰站在旁边，哭哭啼啼添油加醋的样子。
想起自己就是听了李泰的话，才劈头盖脸骂了承乾一顿。
要是那天，李泰不去告状。
要是那天，他没骂承乾。
是不是…… 承乾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没法怪李泰，毕竟是他自己下的判断，是他自己骂的话。
可他一看见李泰，就控制不住地想起承乾的死。
心里堵得慌。
这天，李泰又进宫了。
磨磨蹭蹭，说起了储君的事。
“父皇，如今东宫空着，朝中大臣都在议论。儿臣…… 儿臣愿替兄长，侍奉父皇，处理政务。”
他说得小心翼翼，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心里带着几分侥幸。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李泰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道：“儿臣……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分忧？” 李世民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觉得，储君之位，是你的了？”
“儿臣不敢！” 李泰连忙跪下，伏在地上，“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李世民一脚踹翻旁边的小几，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清脆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
“朕告诉你，李承乾是朕的长子，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太子！就算他不在了，也轮不到你来惦记！”
“他活着的时候，你就处处跟他争，处处构陷他。现在他人都没了，你还不放过他的位置？”
“父皇！” 李泰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李世民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
以前觉得青雀聪慧懂事，承乾阴沉木讷。
现在看来，承乾的阴沉，是被他逼的。
而李泰的乖巧，全是装的。
“滚出去。” 李世民沉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又带着厌恶。
“父皇……”
“朕让你滚出去！”
李泰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李世民站在殿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
承乾活着的时候，他总拿承乾跟李泰比，觉得李泰哪里都好。
现在承乾没了，李泰在他眼里，处处都比不上承乾。
连提鞋都不配。
没过多久，李世民下旨。
魏王李泰，心怀怨望，构陷储君，免去雍州牧、相州都督之职，削减封邑三千户，即日前往濮州封地，无诏不得回京。文学馆即刻解散，所属文人，悉数遣散。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都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贬了魏王。
以前那般宠爱，说贬就贬了。
没人敢劝。
陛下如今的性子，越来越难测了。
李泰接旨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想进宫求情，可宫门都不让他进。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京，去了濮州。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看着李泰的车马远远离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贬了李泰，心里也没好受点。
承乾还是回不来。
他知道。
可他就是看见李泰，心里堵得慌。
好像贬了他，就能减轻一点自己的罪过似的。
真是自欺欺人。
李世民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却湿了。
承乾，你看。
父皇把李泰打发走了。
你要是还在，肯定会高兴吧。
可你怎么就不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