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了李泰,宫里更清净了。

    李世民越来越喜欢去东宫。

    显德殿里,一切都还是承乾在的时候的样子。

    案上的书,还翻到《汉书》的某一页,是他生前在看的,页脚折了个小角,是他做的记号。

    笔架上的笔,按他的习惯,大小排列整齐,狼毫、羊毫、紫毫,各归其位。

    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了墨块,裂纹纵横。

    李世民会坐在承乾的书桌前,拿起笔,模仿他的笔迹写字。

    承乾的字,笔锋偏瘦,清隽有力,像他的人一样,看着单薄,实则硬气。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写着写着,就恍惚了。

    好像那个少年还坐在这儿,低头看书,阳光洒在他侧脸,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轻。

    可伸手一碰,只有冰冷的书桌。

    什么都没有。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歇息了。” 内侍小声提醒。

    李世民回过神,才发现天都黑了。

    桌上的灯,都燃了大半,灯花结了又落。

    “知道了。”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自己写的 “承乾” 两个字,墨迹淋漓,却没有半分儿子的风骨。

    写得再像,也不是他写的。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里间的寝殿。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是承乾惯用的味道。

    他有时候会在这里躺一会儿,盖着承乾的被子。

    好像还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墨香。

    就像他还在一样。

    可被子里冰凉,没有人的温度。

    李世民闭上眼睛,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来。

    以前总觉得东宫冷清,承乾性子闷,不讨喜。

    现在才知道,最冷清的地方,是没有承乾的太极宫。

    最闷的,是没有儿子说话的日子。

    冬日里,长安下了大雪。

    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整个皇宫都白了。

    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忽然想起什么。

    “去,把库房里那副狐皮护膝拿来。”

    内侍愣了一下。

    那副护膝,还是前几年太子殿下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白狐皮,针脚有点粗糙,显然不常做女红。

    当时送过来,陛下看了一眼,说 “朕戎马半生,哪里用得上这个”,就扔库房里了。

    怎么如今又想起来了。

    “愣着干什么,快去。”

    “喏。”

    内侍很快把护膝拿来了。

    白狐皮的,毛软乎乎的,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边上还绣了个小小的 “乾” 字,绣得歪歪扭扭,藏在毛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李世民接过来,亲手绑在腿上。

    很暖。

    从膝盖一直暖到心里。

    他年轻时候打仗,落下了腿寒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疼,阴雨天更甚。

    以前承乾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注意保暖,还给他送了护膝,他都没在意,随手扔在了一边。

    现在戴上了,才知道,原来这么暖。

    李世民摸着腿上的护膝,指尖抚过那个歪歪扭扭的 “乾” 字,眼眶又红了。

    他以前怎么就那么混账呢。

    儿子的一片心意,他随手就扔了。

    等到人没了,才知道珍贵。

    隔三差五的,李世民就会去昭陵。

    不用很多人跟着,就带几个内侍,一辆马车。

    到了承乾的墓前,就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墓碑前。

    地上铺着席子,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承乾,父皇来看你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疲惫。

    “今天房玄龄又谏朕了,说朕修建飞山宫太奢靡。你以前也总说,让朕节俭,说百姓不易。以前朕觉得你啰嗦,现在想想,你说得对。”

    “今年河南丰收了,粮食价格降了不少。你要是在,肯定会上奏,让朕开仓放粮,备着灾年。你从小就心善,惦记百姓。”

    “对了,朕把李泰打发去濮州了。他以后再也没法跟你争了。你要是不高兴,朕再罚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朝政,说家常,说宫里的小事。

    像承乾还活着的时候,父子俩坐在一起说话一样。

    说累了,就安静地坐着,看着墓碑。

    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回应。

    有时候,坐一下午,坐到太阳落山。

    内侍不敢催,只能远远等着。

    每次回去,李世民的眼睛都是红的。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想太子。

    想得厉害。

    可谁也没办法。

    人死不能复生。

    谁能想到呢。

    以前陛下对太子那般严苛,人人都以为太子失宠了。

    结果人走了,最放不下的,还是陛下。

    这年除夕,宫里冷冷清清的。

    没有了往年的热闹,也没有太子率百官贺岁的仪式。

    李世民一个人守岁,坐在殿里,看着满桌的年菜,没动筷子。

    以前除夕,承乾会坐在旁边,跟他一起守岁。

    小孩子熬不住,困得点头点脑的,还硬撑着说 “儿臣陪父皇”。

    现在想想,都好像是昨天的事。

    李世民端起酒杯,对着空着的位置,举了举。

    “乾儿,父皇敬你一杯。”

    “以前是父皇不好,对你太严了。”

    “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酒喝进嘴里,又苦又涩。

    烧得喉咙疼。

    窗外爆竹声响起,家家户户辞旧迎新。

    李世民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醉了,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喊 “承乾”。

    没人应。

    只有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单的影子。

    新的一年又来了。

    可他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偌大的大唐,万里江山。

    他坐拥天下,却成了最孤单的人。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像极了那年,承乾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

    他抱着小小的婴儿,心里想着,要让他一辈子平安喜乐。

    可惜,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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