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再睁眼的时候，脸上沾着陇右道的黄沙。
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刮得生疼。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听见远处的哭号声。路边躺满了跟着流民逃荒的百姓，衣裳烂成碎条，腿上的伤口流着黑红色的脓，有的孩子趴在已经断气的娘怀里，干嚎得嗓子都哑了。
这是贞观初年的陇右，突厥刚南下劫掠完，村子被烧光了，剩下的人拖家带口往长安逃。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游医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说小郎君命大，从山坡上滚下来，居然只擦破了点皮。
李承乾看着那老游医药箱上刻的艾草纹。
跟孙思邈药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喊师傅。
他知道，这不是师傅。
他跟着老游医的流民队伍走。老游医年纪大了，走两步就喘，他就帮着背药箱，给路上的百姓换药。他跟着孙思邈学了大半年的医术，配治外伤的金疮药、治风寒的汤药，手到擒来。
有个断了胳膊的小兵坐在路边，胳膊上的伤口都长了蛆，他蹲下来，给小兵把腐肉刮干净，敷上金疮药，用木板把胳膊夹好。
小兵给他磕了个头，说小大夫你是活菩萨。
他愣了一下。
以前他在草庐里，跟着孙思邈治病，救的都是上山的樵夫、山下的农户。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快要死的人，排着队等着他给一口药。
他那点本来飘着的、想着找个地方死了的心思，第一次顿了顿。
队伍走到渭州城的时候，突厥的散骑追上来了。
马蹄踩着流民的田埂，见人就砍。老游医把药箱往他怀里一塞，说你快带着药往城里跑，这药是给后面伤兵留的。
话刚说完，一支流箭 “嗖” 地从远处射过来，直直扎进老游医的后心。
老游医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血溅在他脸上。
他抱着老游医凉下去的身体，听见身后突厥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把老游医的眼睛合上，抱着药箱往城墙根跑。
城墙根塌了半边，压着个五六岁的小娃，被梁木压着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冲过去，拼尽全力把梁木抬起来，把小娃推到城墙洞里面。
身后的墙被马蹄踹塌了。
千斤重的土坯直直砸在他背上。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把怀里的药箱紧紧抱着。
他想，原来药不仅仅是锁在终南山草庐里，只给师傅和徒弟两个人用的。
这些等着药救的人，还在等。
他眼前一黑的时候，听见那个被他救下来的小娃，在城墙洞里喊他小大夫。
这是他第一次，在临死前没有想着去找师傅赔罪。
他想着，下次醒过来，他要把这些药，送到那些等着救命的人手里。
------------
李承乾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着药铺伙计的青布短打。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看见他醒了，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说你昨晚熬药熬到后半夜，趴在柜台上就睡着了，醒了就好，外面排着队等抓药的伤兵呢。
他抬头往药铺门口看。
排了长长一队的人，都是从征西前线退下来的伤兵，缺胳膊少腿，手上拿着皱巴巴的药方，等着抓金疮药、接骨的药膏。
他站在柜台后面，照着药方抓药。
他记得孙思邈教他的每一味药的分量，黄连多少、当归多少、黄芪多少，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有个断了腿的年轻兵哥，把手里的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说小大夫，我这点银子，够不够换半瓶止疼的药？我这腿疼得晚上根本睡不着。
他抓了满满一包药，塞给那兵哥。
他说，不要钱。你拿着，回去敷上，半个月就不疼了。
兵哥红着眼眶给他鞠了个躬。
他看着兵哥拄着拐走出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孙思邈以前跟他说，学医的人，哪能看着人在你面前疼得打滚，还伸手要银子。
那时候他在草庐里，还跟师傅撒娇，说咱们在山里，谁来谁就是客，本来就不该收银子。
原来师傅当年说的是真的。
这些在前线拼杀的兵，这些在路边逃荒的百姓，才是真正需要药的人。
他那点藏在骨头里的、每天想着怎么自尽的劲，慢慢松了一点。
可长安城里的地痞，盯上了这家开了几十年的善堂药铺。
他们要老掌柜每个月交保护费，不然就把药铺砸了。
老掌柜不肯。
说这药铺的药，全是给前线伤兵和逃荒百姓用的，哪来的银子给你们交保护费。
那天晚上，地痞带着二十多个人，拿着棍子冲进药铺，见人就打，见药柜就砸。老掌柜挡在药柜前面，不让他们砸那些给伤兵留的金疮药，被为首的地痞一棍子砸在头上，当场就倒在药柜边。
李承乾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拿着捣药的铜杵，把最前面的两个地痞砸出去。
他把药箱抱在怀里，想从后门跑出去，把这些药送到伤兵营。
结果后门堵着两个地痞，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他跑不过。
一刀扎在他腰上的时候，他还把怀里的药箱紧紧抱着。
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流在药箱上。
他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看着天上下的雪。
-------------------
再一次李承乾醒在洛阳城外的破庙里。
外面的村子正在闹瘟疫，半个月里死了一半的人，村里的郎中都被瘟疫带走了，剩下的人拖家带口想往洛阳城里逃，城门关着，根本不让进。
他从破庙的干草堆上爬起来，凭着跟孙思邈学的治瘟疫的药方，在村口架了一口大锅。
采苍术、采雄黄、煮成大锅药，全村人排着队，每人领一碗。
他每天从早熬到晚，手上全是药渣泡出来的裂口。
半个月下来，村里的瘟疫真的压下去了。
剩下的人不用逃了。
村里的老汉拉着他的手，把家里仅有的半袋小米塞给他，说小大夫，你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
村里的小娃拉着他的衣角，把自己摘的野果塞给他，说小大夫哥哥，你以后就住在我们村吧，我们给你盖房子。
他站在村口，看着太阳从山后面落下去。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在东宫被人唾弃，不是在草庐里看着师傅倒在血泊里，不是在山涧里被冷水灌进肺里。
是被人需要的感觉。
村里的大地主听说他一个外乡人，把全村的瘟疫压下去了，就派人来找他。
说让他把治瘟疫的药方交出来，以后就给地主家当专属大夫，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他不肯。
说这药方是给全村百姓治病的，不是给你一个人关在家里用的。
地主派来的人半夜闯进他住的破庙，把他按在地上，说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还敢跟老爷提条件。
他们打断了他的右手，就是他每天抓药、配药的那只手。
说手断了，看你还怎么配药方。
他躺在破庙的干草上，看着自己被打断的右手，听见外面村里的娃在喊他小大夫，说今天采了新的野菊，要给他泡茶喝。
他笑了。
他这一辈子，死了二十多回。
每次都觉得自己是个灾星，走到哪儿，哪儿就死人。
可这一世，他救了整整一个村的人。
他就算手断了，他的药方还在。
他看着破庙的柱子，拼尽全力，一头撞了上去。
血糊住眼睛的时候，他想，下次醒过来，他要去更远的地方。
去那些更需要药的人身边。
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刮得生疼。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听见远处的哭号声。路边躺满了跟着流民逃荒的百姓，衣裳烂成碎条，腿上的伤口流着黑红色的脓，有的孩子趴在已经断气的娘怀里，干嚎得嗓子都哑了。
这是贞观初年的陇右，突厥刚南下劫掠完，村子被烧光了，剩下的人拖家带口往长安逃。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游医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说小郎君命大，从山坡上滚下来，居然只擦破了点皮。
李承乾看着那老游医药箱上刻的艾草纹。
跟孙思邈药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喊师傅。
他知道，这不是师傅。
他跟着老游医的流民队伍走。老游医年纪大了，走两步就喘，他就帮着背药箱，给路上的百姓换药。他跟着孙思邈学了大半年的医术，配治外伤的金疮药、治风寒的汤药，手到擒来。
有个断了胳膊的小兵坐在路边，胳膊上的伤口都长了蛆，他蹲下来，给小兵把腐肉刮干净，敷上金疮药，用木板把胳膊夹好。
小兵给他磕了个头，说小大夫你是活菩萨。
他愣了一下。
以前他在草庐里，跟着孙思邈治病，救的都是上山的樵夫、山下的农户。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快要死的人，排着队等着他给一口药。
他那点本来飘着的、想着找个地方死了的心思，第一次顿了顿。
队伍走到渭州城的时候，突厥的散骑追上来了。
马蹄踩着流民的田埂，见人就砍。老游医把药箱往他怀里一塞，说你快带着药往城里跑，这药是给后面伤兵留的。
话刚说完，一支流箭 “嗖” 地从远处射过来，直直扎进老游医的后心。
老游医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血溅在他脸上。
他抱着老游医凉下去的身体，听见身后突厥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把老游医的眼睛合上，抱着药箱往城墙根跑。
城墙根塌了半边，压着个五六岁的小娃，被梁木压着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冲过去，拼尽全力把梁木抬起来，把小娃推到城墙洞里面。
身后的墙被马蹄踹塌了。
千斤重的土坯直直砸在他背上。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把怀里的药箱紧紧抱着。
他想，原来药不仅仅是锁在终南山草庐里，只给师傅和徒弟两个人用的。
这些等着药救的人，还在等。
他眼前一黑的时候，听见那个被他救下来的小娃，在城墙洞里喊他小大夫。
这是他第一次，在临死前没有想着去找师傅赔罪。
他想着，下次醒过来，他要把这些药，送到那些等着救命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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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着药铺伙计的青布短打。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看见他醒了，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说你昨晚熬药熬到后半夜，趴在柜台上就睡着了，醒了就好，外面排着队等抓药的伤兵呢。
他抬头往药铺门口看。
排了长长一队的人，都是从征西前线退下来的伤兵，缺胳膊少腿，手上拿着皱巴巴的药方，等着抓金疮药、接骨的药膏。
他站在柜台后面，照着药方抓药。
他记得孙思邈教他的每一味药的分量，黄连多少、当归多少、黄芪多少，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有个断了腿的年轻兵哥，把手里的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说小大夫，我这点银子，够不够换半瓶止疼的药？我这腿疼得晚上根本睡不着。
他抓了满满一包药，塞给那兵哥。
他说，不要钱。你拿着，回去敷上，半个月就不疼了。
兵哥红着眼眶给他鞠了个躬。
他看着兵哥拄着拐走出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孙思邈以前跟他说，学医的人，哪能看着人在你面前疼得打滚，还伸手要银子。
那时候他在草庐里，还跟师傅撒娇，说咱们在山里，谁来谁就是客，本来就不该收银子。
原来师傅当年说的是真的。
这些在前线拼杀的兵，这些在路边逃荒的百姓，才是真正需要药的人。
他那点藏在骨头里的、每天想着怎么自尽的劲，慢慢松了一点。
可长安城里的地痞，盯上了这家开了几十年的善堂药铺。
他们要老掌柜每个月交保护费，不然就把药铺砸了。
老掌柜不肯。
说这药铺的药，全是给前线伤兵和逃荒百姓用的，哪来的银子给你们交保护费。
那天晚上，地痞带着二十多个人，拿着棍子冲进药铺，见人就打，见药柜就砸。老掌柜挡在药柜前面，不让他们砸那些给伤兵留的金疮药，被为首的地痞一棍子砸在头上，当场就倒在药柜边。
李承乾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拿着捣药的铜杵，把最前面的两个地痞砸出去。
他把药箱抱在怀里，想从后门跑出去，把这些药送到伤兵营。
结果后门堵着两个地痞，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他跑不过。
一刀扎在他腰上的时候，他还把怀里的药箱紧紧抱着。
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流在药箱上。
他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看着天上下的雪。
-------------------
再一次李承乾醒在洛阳城外的破庙里。
外面的村子正在闹瘟疫，半个月里死了一半的人，村里的郎中都被瘟疫带走了，剩下的人拖家带口想往洛阳城里逃，城门关着，根本不让进。
他从破庙的干草堆上爬起来，凭着跟孙思邈学的治瘟疫的药方，在村口架了一口大锅。
采苍术、采雄黄、煮成大锅药，全村人排着队，每人领一碗。
他每天从早熬到晚，手上全是药渣泡出来的裂口。
半个月下来，村里的瘟疫真的压下去了。
剩下的人不用逃了。
村里的老汉拉着他的手，把家里仅有的半袋小米塞给他，说小大夫，你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
村里的小娃拉着他的衣角，把自己摘的野果塞给他，说小大夫哥哥，你以后就住在我们村吧，我们给你盖房子。
他站在村口，看着太阳从山后面落下去。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在东宫被人唾弃，不是在草庐里看着师傅倒在血泊里，不是在山涧里被冷水灌进肺里。
是被人需要的感觉。
村里的大地主听说他一个外乡人，把全村的瘟疫压下去了，就派人来找他。
说让他把治瘟疫的药方交出来，以后就给地主家当专属大夫，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他不肯。
说这药方是给全村百姓治病的，不是给你一个人关在家里用的。
地主派来的人半夜闯进他住的破庙，把他按在地上，说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还敢跟老爷提条件。
他们打断了他的右手，就是他每天抓药、配药的那只手。
说手断了，看你还怎么配药方。
他躺在破庙的干草上，看着自己被打断的右手，听见外面村里的娃在喊他小大夫，说今天采了新的野菊，要给他泡茶喝。
他笑了。
他这一辈子，死了二十多回。
每次都觉得自己是个灾星，走到哪儿，哪儿就死人。
可这一世，他救了整整一个村的人。
他就算手断了，他的药方还在。
他看着破庙的柱子，拼尽全力，一头撞了上去。
血糊住眼睛的时候，他想，下次醒过来，他要去更远的地方。
去那些更需要药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