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辇壁上,闭着眼,心里堵得慌。

    父皇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他刚被立为太子,父皇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带他巡视军营,夸他聪慧仁厚,是天生的储君。可自从他得了腿疾,父皇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有失望,有不满,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疏离。

    “殿下,到东宫了。” 李安轻声提醒。

    李承乾睁开眼,正要下辇,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乐声,清越悠扬,像是山涧流水,在这雪夜里格外动人。

    “这是什么声音?” 他皱眉问。

    “回殿下,是太常寺新来的乐工,叫称心,琵琶弹得极好。今日宫宴,他在偏殿奏乐来着。” 李安答道。

    李承乾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带他过来,弹一曲听听。”

    片刻后,一个少年被带了过来。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素色乐工服,眉目清秀,抱着一把琵琶,眼神干净得像雪。他见了李承乾,连忙跪地行礼:“小人称心,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润,像他的琵琶声一样。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地散了些。他摆了摆手:“起来吧,弹首《阳春白雪》听听。”

    称心安安静静地坐下,指尖拨弄琴弦,乐声缓缓流淌出来。清越的琵琶声裹着雪夜的寒气,却又带着几分暖意,一下一下,拂过李承乾紧绷的心弦。

    一曲终了,李承乾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叫称心?”

    “是。” 少年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小人的名字,是太常寺卿取的,说小人弹琵琶,能称人心意。”

    李承乾笑了。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好名字。” 他说,“以后,你就留在东宫,专门给孤弹琵琶吧。”

    从那天起,称心就留在了东宫。

    他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李承乾处理政务累了,他就弹一曲琵琶;李承乾腿疾发作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哼着民间的小调,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入睡。

    李承乾很少和人说心里话,对着苏妃,对着东宫属官,他都要端着太子的架子。可对着称心,他不用。

    他可以抱怨腿疾的疼痛,可以吐槽朝臣的啰嗦,可以说自己对父皇的畏惧和期盼。称心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安慰的话,不多,却总能说到他心坎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承乾越来越依赖称心。他赏赐给称心无数金银珠宝,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给他留一份。东宫的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宠信乐工,不成体统。

    这些话,李承乾不是不知道。可他不在乎。

    这深宫里,人人都盯着他太子的身份,人人都对他有所求。只有称心,是真心实意地待他好,不图他的太子之位,只图他这个人。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贞观十二年春,魏征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看。进门就把一份弹劾奏章拍在案上,沉声道:“太子殿下!臣请问,东宫那个叫称心的乐工,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不过是个弹琵琶的乐工,孤留着解闷的。”

    “解闷?” 魏征气得胡子都抖了,“现在长安城里都传成什么样了?说太子宠信男宠,荒淫无度!御史台已经有好几份折子弹劾殿下了,若不是臣压着,早就递到陛下跟前去了!”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孤!” 李承乾猛地站起来,左腿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案,“孤不过是留个乐工在身边,何至于此?”

    “殿下是储君!储君的私事,就是国事!” 魏征语气严厉,“殿下想想,陛下本就对您的腿疾不满,若再知道您宠信乐工,荒废学业,该有多失望?臣劝殿下,趁早把称心送出宫去,以正视听!”

    “不行!” 李承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孤做不到。”

    “殿下!” 魏征痛心疾首,“您是大唐的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怎能耽于私情,自毁前程?”

    “前程?” 李承乾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魏侍中,你告诉孤,在父皇心里,在你们这些朝臣心里,孤这个太子,还有前程吗?”

    他指着自己的腿,声音发颤:“孤腿瘸了,走路都不利索,你们都觉得孤不配当这个太子,对不对?李泰比孤健康,比孤会讨好父皇,你们都觉得他比孤更适合当太子,对不对?”

    “殿下何出此言!” 魏征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 李承乾红着眼眶,“父皇处处拿李泰和孤比,朝臣处处盯着孤的错处。孤做对一百件事,没人记得;做错一件,所有人都跳出来指责孤!孤也是人!孤也会疼!也会累!”

    魏征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殿下,臣知道您心里苦。可您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承受这些。臣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称心不能留。您若不送他走,臣就亲自上奏陛下。”

    说完,魏征转身就走。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左腿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殿下……” 不知何时,称心走了进来,眼眶红红的,“要不,小人还是走吧。是小人连累了殿下。”

    李承乾回头看着他,少年眼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哭。他心里一紧,走过去,轻轻抱住了称心。

    “不许走。” 他声音沙哑,“有孤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可他心里清楚,魏征说到做到。

    这场风波,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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