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盘桓了半月,师徒二人便往苏州去。

    一路走水路,船行得慢,沿途见镇就停,采药,看诊,游山玩水,倒也自在。

    到苏州的时候,已是四月初。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孙思邈站在船头,望着城门笑,“这苏州啊,可是个好地方。园林精巧,山水宜人,咱们多住几日。”

    李承乾站在他身边,风掀着他的衣摆。

    城门人来人往,吴侬软语飘过来,软软的,像含着糖。

    他忽然觉得,这里的风,都比长安软。

    进了城,找了家临巷的客栈住下。次日一早,便去了虎丘。

    虎丘不高,却精致。山路沿着山岩盘旋,两边都是古树,遮天蔽日的。走在石径上,光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李承乾背着药篓,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腿好了大半,走山路也不费劲了。

    “师傅,快点!” 他回头喊,眉眼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的跳脱。

    “你这孩子,慢点儿。” 孙思邈笑着摇摇头,在后面慢慢走。

    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腿脚利索。

    李承乾便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等他。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孙思邈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永远都能这么安稳,就好了。

    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毕竟是前太子,陛下那般找法,总能找到江南来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能多安稳一天,是一天。

    走到千人石的时候,见一群人围着个说书先生,听他讲隋唐演义。

    “…… 那秦王李世民,征战沙场,英雄了得!就是可惜啊,前太子李承乾,福薄,早早去了……”

    说书先生摇着折扇,说得唾沫横飞。

    李承乾脚步顿了顿。

    又听见自己的名字了。

    如今站在这江南的春风里,听着陌生人讲自己的 “故事”,倒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有什么好听的。” 他低声说了句,拉了拉孙思邈,“师傅,我们走吧。”

    “好。”

    两人转身往剑池去。

    没注意到,人群边上,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目光死死黏在李承乾身上,从上看到下,又盯着他走路的姿势,眼睛越眯越紧。

    等师徒二人走远了,那汉子才转身,快步往山下走。

    出了虎丘,直奔城西的驿馆。

    驿馆深处的院子里,李泰正坐在石桌边喝茶。

    他被贬濮州已经一年多了。

    说是贬谪,其实他并不甘心。

    太子没了,东宫空着,父皇虽然伤心,可储君之位总要有继承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本来想着,在濮州安分守己些,慢慢等机会。可前些日子,手下人说,有人在淮南见过一个少年,看着像前太子李承乾。

    他当时就惊了。

    李承乾不是死了吗?

    棺椁都被水冲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道…… 真的没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疯长。

    要是李承乾还活着,那他还有什么机会?

    父皇本来就对李承乾愧疚,要是找着了,肯定立刻复立为太子。

    那他李泰,就永远只能是个魏王,说不定还要一辈子待在濮州。

    不行。

    绝对不行。

    所以他立刻带着人,悄悄南下,循着消息一路找过来。

    从淮南找到苏州,终于,在虎丘,找到了。

    “王爷,找到了。” 汉子快步走进院子,躬身禀报,“就在虎丘山上,跟个老游医在一起。看着…… 看着确实像前太子。走路左腿微微有点跛,模样也像,就是…… 看着瘦了点,也黑了点,像跑江湖的。”

    李泰捏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指节泛白。

    真的没死。

    李承乾居然真的没死!

    他藏在这江南地界,跟着个游医,想干什么?

    等着父皇找回去,重新当太子?

    “呵。” 李泰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石桌上。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石桌的纹路。

    “藏得还挺深。”

    “本王还以为你真死了呢。”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肥胖的脸上,阴鸷一点点爬上来。

    既然没死,那就让他真死了吧。

    在这里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

    就说是山贼杀的,或是意外落水。

    反正他本来就是 “死过一次” 的人。

    父皇就算怀疑,没证据,也不能怎么样。

    “人现在在哪?” 他沉声问。

    “回王爷,师徒二人往剑池方向去了,应该还在山上。”

    “带好人,在山下等着。” 李泰眼底闪过狠光,“等他们下山,找个僻静地方,动手。”

    “记住,做干净点。”

    “喏!”

    汉子躬身退下。

    李泰站在院子里,望着虎丘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李承乾啊李承乾。

    你死都死了,就该好好待在地下。

    非要爬回来,跟本王抢储位。

    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这储君之位,从来都是有能者居之。

    你一个瘸子,凭什么跟本王争。

    山上的师徒二人,对此一无所知。

    剑池的水碧绿碧绿的,深不见底。两边峭壁陡立,一线天的光落下来,照在水面上,泛着微光。

    李承乾蹲在池边,伸手碰了碰水。

    凉丝丝的。

    “师傅,这水真深。”

    “据说有好几丈深呢。” 孙思邈站在他身边,“传说吴王阖闾葬在这里,宝剑三千,都沉在池底。”

    李承乾点点头。

    宝剑沉在水底,没人看得见。

    就像很多事,埋在岁月里,没人知道。

    比如他十七世的轮回。

    比如他此刻偷来的安稳。

    “走吧,往上走走,看看云岩寺。” 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山路窄,李承乾走在外侧,让师傅走里面。

    脚步稳稳的,还时不时伸手扶孙思邈一把。

    少年的背影清瘦,却很可靠。

    孙思邈看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隐隐的不安。

    希望这安稳日子,能久一点。

    再久一点。

    下山的时候,夕阳西斜。

    山路上的游人少了很多。

    李承乾背着药篓,里面装了些采到的草药,还有两株山间的野兰。

    “回去种在院子里,开花可香了。” 他笑着跟孙思邈说。

    “好啊。” 孙思邈笑着点头。

    两人慢慢往下走,转过一道弯,前面忽然闪出几个汉子。

    穿着短打,蒙着脸,手里拿着短刀。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脚步,把孙思邈往身后护了护。

    “你们是什么人?” 他沉声问。

    “干什么的?” 为首的汉子嘿嘿笑,“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原来是山贼。

    李承乾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大意。

    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子,递过去:“我们是游医,没多少钱。这些给各位大哥,买碗酒喝。”

    那汉子却没接银子,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又扫过他的腿。

    “游医?” 汉子冷笑一声,“我看你不像游医,倒像个贵人。”

    李承乾心里一沉。

    不对。

    不是山贼。

    是冲他来的。

    他立刻转头,低声对孙思邈道:“师傅,等会儿我挡住他们,你往山上跑,去找人。”

    “胡说。” 孙思邈立刻道,“要走一起走。”

    “师傅!”

    “别废话。” 孙思邈手伸进药篓,摸索着什么,“我有办法。”

    那些汉子已经慢慢围上来了。

    “小郎君,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汉子阴笑道,“我家主人想见见你。”

    李承乾挡在孙思邈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想抓他?

    做梦。

    他就算死,也不会跟他们走。

    更不会让他们伤了师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下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喊:“官府巡山!都站住!”

    那些汉子脸色一变。

    为首的骂了句:“该死,怎么官府来了!”

    他狠狠瞪了李承乾一眼,一挥手:“走!”

    几个人迅速隐入树林,不见了。

    李承乾松了口气,后背都汗湿了。

    “师傅,没事了。”

    孙思邈却皱着眉,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不对。

    哪里来的山贼,还专门盯着他徒弟看。

    “徒儿,这事不对劲。” 他沉声道,“这些人不是山贼。是冲你来的。”

    李承乾也反应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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