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栏上,手忙脚乱地擦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你怎么又 ——”

    “怎么又怎么样。” 李世民笑得一脸无辜,伸手把人捞回来,“你小时候吃蜜橘,沾得满脸都是,不也是我给你擦的。那时候你还小,抓着我的手不让走。”

    他说着,抽了旁边的素帕,沾了点温水,拉过李承乾黏糊糊的手。

    少年的手指纤细,指节上还有点磨出来的薄茧 —— 是平时练剑握剑柄磨的。

    李世民捏着他的手腕,帕子裹住他的指腹,一根一根擦过去。

    从指尖到指缝,擦得仔仔细细,擦到他无名指根的时候,指腹故意蹭了蹭那一小片薄茧。

    “现在手都长这么大了。”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感慨,“还记得你三岁那年,刚会抓东西,抓着我上朝的玉笏不放,把上面的刻痕都摸花了,你母后还笑我,说我哪像个太子傅,倒像个带娃的奶翁。”

    李承乾被他擦得手有点痒,想缩回去,没抽动。

    他低着头,看着李世民认真给他擦手的侧脸。

    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眼角的纹路深了点,鬓角也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

    好像…… 跟记忆里那个永远戎马倥偬、威严冷峻的父皇,有点不一样了。

    “手怎么这么凉。” 李世民擦完了,没松开他的手,直接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暖着,“以前就跟你说,天凉了多穿点,你总不听。腿上的旧疾没好全,手又凉,回头又该说自己关节疼。”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衣料传过来,烫得李承乾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抽手,被李世民按得更紧。

    “别动。” 李世民抬头瞪他一眼,“暖两分钟。你这身子骨,再凉着,回头又要躺几天。”

    李承乾不说话了,任由他攥着手。

    他确实从小手脚冰凉,一到秋末,膝盖就酸得抬不起来。

    以前他跟李世民提过无数次,每次李世民要么忙着朝政,要么被李泰哄走,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仔仔细细把他的手揣在怀里暖着。

    暖着暖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暖了小半刻钟,李世民才松开他的手,起身去端洗漱的铜盆。

    内侍本来想上前伺候,被他一个眼神斥退了。

    “都下去。” 他亲自拧了帕子,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殿下的洗漱,朕来。”

    殿里的宫人瞬间退了个干净,连门都轻轻带上了。

    李世民坐到床沿,拍了拍自己腿边的位置:“过来,坐近点,我给你擦脸。”

    李承乾磨磨蹭蹭挪过去,刚坐定,帕子就敷在了他脸上。

    温温的,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李世民的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脸颊,再擦到下颌。

    擦到他下巴的时候,李承乾痒,缩着脖子躲。

    “别躲。” 李世民按着他的下巴,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颌线,“你看你,刚才吃汤面,下巴上沾的汤渍,都干了。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吃的满脸都是。”

    他擦得仔仔细细,擦完了脸,又把帕子洗了洗,折成方块,擦他的脖子。

    指尖蹭过他耳后那一小块薄皮的时候,李承乾痒得 “嘶” 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

    “痒?”

    “…… 嗯。”

    李世民笑了,故意用帕子角蹭了蹭他的耳后。

    果然看见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挠了痒的猫。

    “你小时候最怕擦脖子,” 他笑着把帕子扔回铜盆里,“每次洗澡都扭来扭去,像条滑不溜手的小鱼。那时候我跟你母后说,这孩子大了,肯定是个皮猴子。”

    他说着,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个脑瓜崩。

    不重,轻轻的。

    “现在倒好,长成个闷葫芦了。”

    李承乾捂着额头,瞪他一眼。

    这一眼,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倒像小孩子闹脾气。

    李世民看着,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铺床的时候,李世民也不让宫人搭手。

    他亲自把锦被拉平,把平时李承乾在东宫爱枕的那个软绒枕,搁在靠里的位置 —— 那边墙挡着风,不凉。

    他自己的硬点的紫檀枕,搁在靠外的位置。

    “进来躺。” 他掀了被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靠里睡,这边漏风。”

    李承乾磨磨蹭蹭钻进去,刚躺好,被子就被拉上来,盖到他下巴。

    李世民躺进来,侧身面对着他。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覆在李承乾的膝盖上。

    慢慢的、不轻不重地揉着。

    一下一下,力道刚好,揉得膝盖里那点常年不散的酸胀,慢慢散了。

    “还记得不。” 他声音低低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你七岁那年冬天,腿上的寒疾犯了,疼得你直哭。我那时候忙着跟突厥打仗,没在宫里,回来听说你哭了半宿,心疼得不行。”

    “这一世,我天天给你揉,把你膝盖上的寒根揉散。以后,就再也不疼了。”

    他的手掌暖烘烘的,隔着薄裤子,热度一点一点渗进膝盖骨里。

    李承乾本来还浑身紧绷,被他揉着,舒服得眼皮都沉了。

    前世的那些委屈,那些被偏心、被猜忌的愤怒,好像都被这暖意揉开了点。

    他迷迷糊糊往李世民那边蹭了蹭。

    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你手怎么还往凉的地方钻。” 李世民笑了,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顺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睡吧,我搂着你,凉不着。”

    他的下巴抵在李承乾的发顶,呼吸轻轻洒在他的发梢。

    没一会儿,怀里的人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李承乾睡得不安稳,大概是又做了噩梦,眉头蹙着,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李世民立刻醒了,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顺着他的发丝摸。

    “不怕啊。” 他在他耳边轻声哄,声音温柔得像哄三岁的小娃娃,“朕在呢。没人能欺负你。”

    哄了好半天,怀里的人才慢慢舒展了眉头,手不自觉地伸过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像小时候攥着他的手指睡觉那样。

    抓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在月光下安静的睡颜。

    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轻轻凑过去,在他眼角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这次可抓牢了。” 他低声呢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再也不松开了。”

    “你就待在朕怀里。”

    “一辈子。”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中天,银白的光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李世民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点。

    十七世了。

    他追了他十七次。

    这一次,他终于把人完完整整抱在了怀里。

    不是梦里的虚影,不是冷透的尸体。

    是活的、热的、会抓着他衣襟睡觉的承乾。

    他的珍宝。

    他的命。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放手了。

    夜风卷着桂花的甜香,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殿里暖融融的龙涎香。

    李世民闭上眼睛,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嘴角微微扬起来。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不像前十七世,总在梦里看着承乾死去的样子惊醒。

    现在好了。

    人在怀里,温温热热的。

    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他想,明天起来,要让御膳房给承乾做一碗他最爱喝的杏仁酪。

    要牵着他的手,去御花园看那片新开的牡丹。

    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只要他别跑。

    只要他一直在。

    帐幔垂着,挡住了外面的月光。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相拥的两个人,和一整个属于他的、终于圆满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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