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六月,长安城的荷花开得正盛。

    立政殿的池塘里,满池的荷花亭亭玉立,清香阵阵。

    可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孙皇后已经卧床不起了。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如纸,连说话都很费力。

    太医们天天守在立政殿,用尽了法子,也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快不行了。

    李世民罢了朝,天天守在立政殿,衣不解带地陪着。

    李承乾也天天守在那里,白天处理完必要的政务,就立刻赶过来,晚上就睡在偏殿,随时等着传唤。

    李治和晋阳公主年纪小,也天天守在母后床边,哭红了眼睛。

    李泰也时常过来,每次都哭得很伤心。

    这日午后,长孙皇后忽然精神了许多。

    她睁开眼睛,看着守在床边的家人,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陛下,承乾,青雀,稚奴,明达……” 她一个个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朕在呢,观音婢。”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

    “母后,儿臣在。” 李承乾也握住她另一只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都在就好。” 长孙皇后笑了笑,“都守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天天守在后宫呢?快回去处理政务吧。”

    “朕不回去。” 李世民摇头,“朕就在这里陪着你。”

    “傻话。” 长孙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江山社稷重要。臣妾没事,就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她顿了顿,又看向李承乾:“承乾,你也回去歇着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象儿还等着你回去呢。”

    “儿臣不走。” 李承乾摇头,“儿臣就在这里陪着母后。”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不舍。

    她还没看到承乾登基,还没看到稚奴长大,还没看到明达出嫁。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

    可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陛下,”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轻声道,“臣妾走了之后,您要好好保重身子。别总生气,别总熬夜。江山重要,您的身子也重要。”

    “朕知道。” 李世民红着眼眶点头。

    “还有,臣妾走了之后,不要厚葬。” 长孙皇后继续道,“臣妾一生节俭,死后也不要铺张浪费。依山而葬,不用棺椁,陪葬的器物都用瓦木的就行。别给百姓添负担,也别给朝廷添麻烦。”

    “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李世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长孙皇后又看向李承乾:“承乾,母后之前跟你说的话,你都要记住。好好做太子,好好辅佐你父皇。照顾好弟弟妹妹。”

    “儿臣记住了。” 李承乾哭得浑身发抖,“母后,您别走好不好?儿臣不能没有您。”

    “傻孩子。” 长孙皇后抚摸着他的脸,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人总有一死的。母后只是去另一个地方了。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母后的份,一起好好活着。”

    她又看向李泰:“青雀,你也要懂事点,别总跟你兄长争。你们是亲兄弟,要互相扶持。”

    李泰哭着点头:“儿臣记住了。儿臣以后一定听兄长的话。”

    “稚奴,明达,” 长孙皇后看着年幼的一双儿女,眼泪也流了下来,“你们要听话,要好好长大。母后不在身边,要听父皇和兄长的话。”

    “母后……” 晋阳公主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明达不要母后走!明达要母后陪着!”

    长孙皇后摸着她的头,泣不成声。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双年幼的儿女。

    可她,真的撑不住了。

    交代完所有的事,长孙皇后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靠在枕头上,呼吸越来越轻。

    她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世民和李承乾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握着李世民和李承乾的手,慢慢松开了。

    “母后 ——!”

    “观音婢!”

    哭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立政殿。

    李承乾跪在床边,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母后。

    他拼尽全力,找了那么多名医,熬了那么多药,还是没能留住她。

    前三世,母后走的时候,他也哭,却没有这么痛。

    这一世,他陪了母后三年,享受了三年的母爱,看着她一点点衰弱,却无能为力。

    这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的无力感,比自己死亡还要难受。

    李世民坐在床边,抱着皇后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出声,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那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支持他的女人,就这么走了。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在他生气的时候劝他,再也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了。

    整个皇宫,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长孙皇后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却也遵循了她的遗愿,一切从简。

    出殡那天,长安的百姓都自发地走上街头,送别这位贤德的皇后。

    李承乾穿着孝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他的悲痛。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走着。

    哀莫大于心死。

    他最爱的母后,走了。

    他心里的那片柔软,那处港湾,也跟着一起没了。

    下葬之后,李世民下旨,在昭陵建了一座高台,他常常登上去,望着皇后的陵墓发呆。

    李承乾也常常去。

    他会一个人坐在母后的墓碑前,坐很久很久。

    有时候说说话,说说象儿最近又长高了,说说东宫的事;有时候就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

    他总觉得,母后还在,还在看着他。

    苏妃很担心他,劝他:“殿下,娘娘已经走了,您别太伤心了。您要是垮了,我们娘俩怎么办?象儿还等着您教他读书呢。”

    李承乾抱着她和孩子,低声道:“我知道。我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知道,立政殿里有母后在。

    现在,立政殿还在,可里面的人,不在了。

    他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撒娇,再也没有人可以无条件地包容他了。

    以后的路,只能他自己走了。

    葬礼过后,生活还要继续。

    李承乾强打起精神,处理东宫的政务,照顾妻儿,还要时不时进宫安慰李世民。

    李世民的状态很不好。

    皇后走了之后,他常常发呆,脾气也变得暴躁了许多。

    以前他虽然严厉,却很少无故发火。现在,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勃然大怒。

    宫里的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惹皇帝生气。

    李承乾每次进宫,都会小心翼翼的。

    他记着母后的嘱托,不和父皇顶嘴,凡事顺着他。

    可即便这样,还是会惹父皇不高兴。

    有一次,户部递了折子,说灾情严重,请求减免赋税。李承乾觉得有道理,就批准了,然后上奏给李世民。

    没想到李世民看了之后,当场就发火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自己就定了?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觉得灾情紧急,怕耽误了,就先批了。请父皇恕罪。”

    “紧急?再紧急也得奏报朕!” 李世民沉着脸,“你是太子,不是皇帝!什么事都自己说了算,还要朕干什么?”

    李承乾低着头,没说话。

    他知道,父皇不是真的因为这件事生气。

    他是心里难受,没地方发泄,刚好撞到了枪口上。

    换作以前,他可能会觉得委屈,会辩解。

    可现在,他不想争了。

    母后刚走,父皇心里不好受。

    他是儿子,受点委屈算什么。

    “儿臣知错了,下次一定先奏明父皇。” 他平静地认错。

    李世民看着他恭顺的样子,火气反而更大了。

    他总觉得,承乾现在像个木头人一样,不管他说什么,都只会认错,没有一点少年人的生气。

    以前那个虽然有点跳脱,却鲜活生动的儿子,好像不见了。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训斥:“行了行了,下去吧。下次注意点!”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两仪殿,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母后走后的日子。

    父皇的脾气越来越难捉摸,父子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他以为自己有心理准备,可真的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刺痛。

    毕竟,那是他的父皇啊。

    谁不渴望父亲的认可和温情呢。

    李承乾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母后走了,属于他的那段安稳岁月,也跟着一起结束了。

    接下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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