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立政殿用过午膳,李承乾告退出来,慢慢往东宫走。

    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却烘不透膝盖里的寒意。他走得不快,沿着御道慢慢踱步,路过御花园时,还停下看了片刻开得正好的金菊。

    “殿下,您要是累,咱们坐轿撵回去吧?” 李安小声劝,“您膝盖都红了。”

    “没事,走走也好。” 李承乾摇摇头,目光落在菊花上,眼神柔和了些,“母后喜欢这个,过几日开得更盛了,摘些给母后送去。”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张扬的笑声。

    “兄长!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李泰骑着马,带着一众随从,慢悠悠地从后面赶上来。他体态丰腴,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脸得意,看见李承乾步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兄长怎么不坐轿啊?”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承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哦,弟忘了,兄长腿不好,怕是坐久了轿也难受。要不,弟弟送你一匹温顺点的马?总比走路强啊。”

    李安气得脸色发白:“魏王殿下!你怎么能这么说!”

    “本王说的是实话啊。” 李泰挑眉,“腿不好就该好好养着,总出来晃悠,万一摔着了,父皇该心疼了。”

    句句都在戳 “腿疾” 的痛处。

    李世民的魂魄在李承乾身体里,瞬间怒火中烧。

    青雀怎么敢!

    怎么敢当众如此羞辱兄长!

    他想让承乾怼回去,想让承乾拿出太子的威仪斥责李泰。可身体的主人却只是微微抬眼,扫了李泰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弟弟倒是清闲。父皇交代的《括地志》,编完了?”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李泰的软肋。

    他脸色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兄长放心,弟弟自然会编好。不像兄长,天天闲着散步,东宫的政务怕是都堆成山了吧?”

    “就不劳弟弟费心了。” 李承乾淡淡道,“弟弟还是管好自己的文学馆吧。上个月刚拨的款,账目都没理清,小心被御史参一本。”

    “你!” 李泰脸色涨红,“李承乾,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弟弟心里清楚。” 李承乾微微颔首,“没别的事,弟弟便请便吧。我还要回东宫处理政务,就不陪弟弟闲聊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伐不快,却脊背挺直,半点没有落了下风的窘迫。

    李世民在身体里暗赞一声。

    好!

    这才是他大唐太子该有的气度!

    不卑不亢,一句话就堵得李泰哑口无言。

    可他还没赞完,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急,李泰气急败坏地喊:“李承乾!你给我站住!你敢羞辱我!我去告诉父皇!”

    李承乾脚步没停,只淡淡道:“弟弟尽管去。我倒要看看,父皇是信账目不清的文学馆,还是信东宫的政务。”

    他算准了李泰不敢真的去告状 —— 毕竟账目亏空是真的,闹到父皇面前,吃亏的只会是李泰自己。

    可他没想到,李泰骄纵惯了,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策马就往太极殿去,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梦里的帝王)便下了旨意,召太子去两仪殿。

    李承乾刚回到东宫,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接到了旨意。

    李安急得团团转:“殿下!肯定是魏王恶人先告状!您跟陛下解释清楚啊!”

    “解释什么。” 李承乾放下茶杯,神色平静,“父皇心里有数。”

    话虽这么说,李世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几分,指尖也微微收紧。

    李世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想告诉承乾:不是的,父皇这次会信你。

    可他控制不了身体,只能跟着李承乾,一步步走向两仪殿,走向那场早已注定的偏心。

    两仪殿内,李泰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看见李承乾进来,他立刻道:“父皇,您看!兄长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看向李承乾:“承乾,怎么回事?御花园里羞辱你弟弟,还拿文学馆的账目威胁他?”

    李承乾躬身行礼:“回父皇,儿臣没有羞辱弟弟。只是弟弟拦住儿臣,提及儿臣腿疾,儿臣随口劝弟弟专心编书罢了。至于账目,文学馆上月拨款三千贯,至今未报明细,儿臣只是提醒一句,并非威胁。”

    “你胡说!” 李泰急道,“你明明就是嫉妒父皇宠我!故意找我麻烦!”

    “够了。”

    帝王沉声打断,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承乾,你是兄长,又是太子,让着弟弟些是应该的。青雀年纪小,不懂事,你何必跟他置气?腿疾本就是事实,说说又如何?至于账目,青雀刚编书,手忙脚乱些也正常,你身为太子,不帮衬着也就罢了,怎么还拿这个挤兑他?”

    一席话说下来,全是偏袒。

    李承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

    李世民能清晰地感觉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痛感,还有心口那股瞬间涌上来的寒意,比膝盖的疼更甚。

    “父皇觉得,是儿臣的错?” 少年抬起头,眼神很亮,直直地看着御座上的父亲。

    “不然呢?” 帝王皱起眉,“难道还是青雀的错?他不过是跟你打个招呼,你就拿话噎他。李承乾,朕教你的兄友弟恭,你都忘了?”

    “儿臣没忘。” 李承乾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涩,“只是儿臣以为,弟恭在先,兄友在后。弟弟当众羞辱储君,父皇不罚;儿臣不过回了两句,便是儿臣的错。父皇的偏心,未免太明显了些。”

    “放肆!”

    帝王猛地一拍御案,勃然大怒:“你敢这么跟朕说话!眼里还有君父吗!”

    “儿臣不敢。” 李承乾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执拗,“父皇说儿臣错了,那便是儿臣错了。”

    “你!”

    帝王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更厉害,指着殿外,“好得很!既然你知道错了,就去殿外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行礼,转身走到殿外,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跪了下来。

    秋日的石板,凉得刺骨。

    膝盖刚一接触地面,尖锐的酸痛就顺着骨头缝炸开,像有人拿着钝刀,一下下磨着他的腿骨。

    李世民的魂魄在身体里,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不!

    不能跪!

    他的腿本来就不好!

    青石板这么凉,跪下去会落下病根的!

    他想站起来,想冲进去跟 “自己” 理论,想告诉那个偏心的帝王:你错了!错的是青雀!你凭什么罚承乾!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膝盖的剧痛一点点蔓延开,从酸胀到刺痛,再到麻木。

    阳光明明很暖,落在背上却像冰一样。

    殿内传来李泰撒娇的声音,还有帝王温和的回应,和殿外的清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父皇,兄长会不会跪坏身子啊?要不…… 就算了吧?” 李泰假惺惺地问。

    “罚他长长记性。” 帝王的声音带着威严,“身为太子,心胸如此狭隘,将来如何治国!让他跪着,反省清楚了再说。”

    “哦。”

    对话渐渐模糊,李承乾的注意力,几乎都被膝盖的疼痛夺走了。

    他挺直脊背,跪在那里,背影单薄,却异常倔强。

    一滴汗从额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李世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一点点发飘,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晃一下。

    疼吗?

    疼。

    委屈吗?

    委屈。

    可他不会喊,也不会求。

    父皇偏心又不是第一天了,早就该习惯了。

    少年闭了闭眼,把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

    李世民在身体里,心如刀绞。

    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自己从前的偏心,像一把钝刀子,一刀刀割在儿子心上。

    知道承乾的沉默不是顺从,是攒了又攒的失望。

    知道那看似体面的太子之位底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疼痛和委屈。

    “承乾…… 对不起……”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可没人听得见。

    只能陪着这具身体,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陪着他一起疼,一起寒心。

    日头渐渐西斜,跪了两个时辰后,帝王才终于松口,让他起来。

    李承乾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膝盖早已僵得失去了知觉,刚一用力,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回去。

    “殿下!” 李安连忙跑过来扶住他。

    “没事。” 李承乾声音发哑,扶着李安的胳膊,慢慢站直身子。

    腿麻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可他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宫道,没有半分狼狈。

    只有李世民知道,他背后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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