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范阳,十五万铁骑南下,河北诸郡望风而降。不过月余,战火便烧遍了黄河以北。官道上流民络绎不绝,扶老携幼,往南奔逃。哭声喊声马蹄声,混杂着远处的烽烟,把昔日太平的河北道,变成了人间地狱。

    博陵郡西北,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坐落在山脚下,偏僻得很。庙墙塌了大半,山门只剩个空架子,院里的蒿草长到半人高。神像歪在供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李承乾就住在这里。

    这一世他靠着前世的医术,在之前的村里给人看病抓药,勉强糊口。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直到安禄山反了,乱兵过境,村子被烧作白地,他背着半篓草药逃出来,一路走一路救人,最后落脚在这座破庙里。

    已是深秋,风卷着枯黄的杨叶,打着旋儿落在庙门口。李承乾蹲在台阶上,正给一个腿上中了流箭的汉子治伤。汉子姓赵,是从南边县城逃过来的,箭镞嵌在小腿骨里,血把裤腿都浸透了,脸色惨白如纸。

    “忍着点。”

    李承乾声音不高,带着点惯有的平静。他先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冲了冲伤口。汉子咬着半截木棍,浑身绷紧,额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

    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很轻。李承乾手法稳准,指尖探进去,摸到冰冷的箭镞,两指一夹,猛地拔了出来。汉子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差点晕过去。

    李承乾从药篓里抓出一把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粗麻布紧紧缠好。“三天内别沾水,别乱动。这草药每天换一次,七天就能下地。”

    汉子的媳妇跪在旁边,连连磕头,哭着道谢:“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您真是活菩萨!”

    “起来吧。” 李承乾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都是逃难的人,不必多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庙里走。庙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个人,都是逃过来的难民,有生病的,有受伤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李承乾一个一个看过去,号脉,换药,吩咐旁边的妇人帮忙熬药。

    他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做事却极认真。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有钱还是没钱,只要到了这里,他都一视同仁。

    旁边一个帮忙熬药的老婆婆姓王,是最早过来的。她一边搅着药罐,一边叹气道:“李先生,你心太善了。这兵荒马乱的,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救这么多人。”

    李承乾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窜了窜,映得他眉眼明明灭灭。“能救一个是一个。”

    “唉,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婆婆抹了抹眼泪,“以前太平的时候,哪想到会有今天。听说安禄山的兵到处杀人放火,男的抓去当兵,女的掳走,老弱病残直接杀了。可吓人了。”

    李承乾没接话。

    他见过的死人多了,什么样的惨状都见过。可即便如此,看着这遍地流民,听着满耳哭声,心里还是堵得慌。

    这是他的大唐。

    是李世民倾尽一生打造的贞观盛世。

    不过百年,怎么就乱成了这个样子。

    傍晚的时候,又涌过来一批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为首的是个里正模样的人,看见庙门口的药旗,眼睛一亮,跌跌撞撞跑过来:“先生!求您救救我们!后面有叛军的游骑,快追过来了!”

    庙里的人一下子慌了,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往官道上望。远处尘土飞扬,隐约能听到马蹄声。他皱了皱眉,转身对众人道:“后山有小路,能通到山谷里。大家收拾东西,往山里走。老弱先走,青壮断后。”

    “先生,那你呢?” 有人问。

    “我随后就来。” 李承乾弯腰拿起药篓,又把地上的药包捡起来,“还有伤员,我帮着抬。”

    众人慌而不乱,按照李承乾的吩咐,扶老携幼,往后山去。李承乾和几个年轻小伙子抬着重伤员,走在最后面。刚进山口,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众人躲在树林里,屏住呼吸,看着山下。十几个叛军骑兵冲过山神庙,发现没人,骂了几句,放了一把火,又往前追去了。

    大火很快吞噬了那座破庙,火光冲天。

    王婆婆拍着胸口,后怕道:“幸好走得快,不然就没命了。”

    众人也都纷纷庆幸,看着李承乾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感激。要是没有李先生,他们今天怕是都死在庙里了。

    李承乾望着山下的火光,神色平静。

    庙烧了,还可以再找地方。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往山谷深处走吧。” 他转过身,背起药篓,“里面有处山泉,还有空地,能暂时落脚。”

    众人跟着他,往山里走。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队伍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李承乾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脚步很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战火会越烧越旺,会死更多的人。

    但只要他还活着,能救一个,就多救一个。

    这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是他作为大唐曾经的储君,对这片土地和子民的责任。

    山谷深处果然有片开阔地,旁边就是山泉,地势隐蔽,易守难攻。

    众人忙活了一夜,搭起十几间草棚,又垒了灶台,总算是有了个临时的家。第二天一早,李承乾在泉边选了块平整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药棚,继续给人看病。

    消息传得很快。

    附近山里的难民听说山谷里有位李先生,医术高明,还不收钱,都纷纷找了过来。不过十来天,山谷里就聚了两百多人。有从范阳逃来的商户,有从定州跑出来的农户,还有溃散的士兵、落魄的书生。各色人等,都靠着李承乾,在这乱世里寻了处容身之地。

    人多了,吃饭就成了问题。

    李承乾把大家组织起来,让年轻力壮的上山挖野菜、采蘑菇,会打猎的去山里打野味。又让妇女们挖野菜根,掺着粮食一起煮,按人头分,定量供应。还选了几个懂农事的,在山谷里开了小片荒地,种上快熟的菜蔬。

    他自己依旧每天坐诊,从早忙到晚。

    有人劝他歇一歇,他总是摇摇头,说病人等不起。

    这天下午,药棚里没什么人,李承乾正在整理草药。一个瘸腿的汉子走了过来,手里攥着半袋粗粮,往他面前一放。

    “李先生,这是俺昨天挖的野菜换的,你拿着补补身子。”

    汉子叫张老栓,以前是幽州的府兵,打了半辈子仗,腿上中了突厥人的箭,落下残疾,退伍回了老家。安禄山造反后,他跟着流民一路南逃,路上得了重病,是李承乾救了他。

    李承乾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粮袋推回去:“你留着吃吧,我这里还有。”

    “那哪行。” 张老栓梗着脖子,“俺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这点粮食算什么。再说,俺一个大老粗,吃什么都一样。你天天救人,可不能垮了。”

    两人推让了几句,李承乾终究是没要。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示意张老栓坐。

    “张大哥,你以前是府兵?”

    “是啊,当了十二年兵。” 张老栓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瘸腿,“当年跟着张守珪将军在幽州打契丹,那时候的府兵,多威风啊。盔甲鲜明,弓马娴熟,打谁都赢。没想到才十几年,就成了这个样子。”

    李承乾一边择草药,一边听着。

    “现在的府兵,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嗨,早就没府兵了。” 张老栓苦笑,“早在开元年间,府兵制就名存实亡了。百姓家里有地的,都想法设法逃避兵役。没地的,更当不起兵。以前府兵要自备弓矢、盔甲、粮食,那都是钱啊。普通人家,哪里负担得起。再说了,当兵地位低,打了仗也没多少封赏,死了连抚恤金都没有。谁愿意干?”

    他掰着手指头数:“后来朝廷改了募兵制,花钱招兵。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流民、无赖、亡命徒。这些人,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谁给钱听谁的。中央的彍骑还像点样子,边疆的兵,全是节度使自己招的,只认将帅,不认朝廷。”

    李承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前一世在渭北,他就看清了府兵制的崩坏。只是没想到,到了天宝年间,竟然坏得这么彻底。

    兵权下移,这是大忌。

    正说着,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走了过来。老者姓王,是个落第的秀才,博陵人,家乡被乱兵毁了,带着家人逃到这里。他听见两人聊兵制,便凑过来坐下。

    “李先生,张老哥说得对。” 王秀才叹了口气,“这府兵制的崩坏,根子在均田制。均田制坏了,百姓没了土地,府兵自然就没了根基。想当年贞观年间,人人有田种,户户有粮吃,府兵是荣耀,百姓都争着当。现在呢,土地都被世家大族、豪强地主兼并了,百姓流离失所,谁还愿意给朝廷卖命。”

    李承乾点点头。

    这一点,他在前世就看得清清楚楚。

    均田是本,府兵是表。本都烂了,表自然撑不住。

    “那朝堂上,就没人管吗?” 他问。

    王秀才苦笑一声:“管?谁管啊。当今圣上早年还算英明,开创了盛世。可晚年沉迷享乐,宠信杨贵妃,把朝政都交给杨国忠。那杨国忠是什么人?靠着杨贵妃上位,嫉贤妒能,结党营私,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安禄山本来就手握重兵,杨国忠又处处排挤他,步步紧逼,这不就反了。”

    他摇了摇头,满脸惋惜:“说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在高宗皇帝的时候,就有苗头了。后来武氏掌权,改唐为周,杀了多少能臣良将,关陇贵族都被打压得差不多了。中宗、睿宗时期,又是韦后乱政,又是太平公主干政,朝堂就没安稳过。当今皇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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