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医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李无咎还坐在灯下,翻着一本破旧的书。

    那是韩朴借给他的,《刘涓子鬼遗方》。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他还是翻了又翻,因为除此之外,他无事可做。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小六钻进来,浑身湿漉漉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李师兄!”少年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李无咎放下书:“下雨天你跑哪去了?”

    “我去中军那边送药了。”小六神秘兮兮地把布包打开,“回来的时候,在殿下帐外听见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

    “说在查你。”

    灯花爆了一下。

    李无咎翻书的手停了。

    “查我什么?”

    “不知道。”小六挠挠头,“我只听见殿下说,要查你的来历、你的师承、你进营之前在哪。李师兄,你是不是惹事了?”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小六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在草铺上坐下:“李师兄,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李无咎抬起头。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小六说,“你给小牛刮骨,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不是第一次见血的人。可你有时候又会对着天发呆,一呆就是半个时辰,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我不知道。”小六摇摇头,“可我觉得,你不是在找地方,你是在找时间。”

    帐里静了很久。

    雨声渐渐大了。

    “小六,”李无咎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不见了?”小六愣了一下,“去哪?”

    “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走了,也许……”他停住了,“总之,不在了。”

    小六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就等你。等不到,我就当你去了很远的地方给人看病。你说过,医者该让人活。你去的地方,肯定也有很多要活的人。”

    李无咎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许久,他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小六打着哈欠躺下了。李无咎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想,这一次,他大概不会很快就死。

    他想,这一次,他也许可以试着,多活一会儿。

    帐外,雨还在下。远处的中军大帐里,一盏灯也还亮着。

    灯下,李世民摊开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李无咎。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查。若有异,带来见我。勿伤。”

    写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最后那两个字。他只知道,写下它们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真的很重要,重要到他舍不得让别人伤他分毫。

    窗外的雨声中,年轻的秦王靠在案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清朗的、冷淡的、笑起来像冰雪初融的脸。

    那双眼睛他见过。他确信自己见过。

    可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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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德三年秋,唐军围洛阳已经数月。

    王世充困守孤城,外头的粮道早被掐断,城里头传言粮价飞涨,一斗米卖到了上千钱。可围城里头的日子也不好过,秋老虎余威尚在,营中蚊虫猖獗,夜里头巡营的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火把的光在夜色里头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李无咎住在中军偏帐,这些日子为了给李世民治疗,还特地搬到这里来,每天跑来跑去,可累死他了。

    帐外有打更的经过,梆子声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李无咎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挪开,他的手指一直按在了案头那只小瓷瓶上。瓷瓶里头装的是他自己配的药粉,无色无味,沾在人皮肤上半柱香之内便叫人浑身脱力,这是他用来防备别人的手段,也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风从帐缝里头钻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一歪。

    然后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脚步声他听得出来,巡营的、送饭的、起夜的,每个人的步幅、轻重、落地的节奏都不一样。这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毡毯上,如果不是他二十多世打磨出来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察觉。

    有人在帐外三丈处,蹲下来了。

    李无咎翻了一页书。

    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脑子里已经飞速转过了好几个念头:王世充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个时辰,这个位置,能躲过外围三层哨卡摸到中军偏帐来的,绝不是寻常人。

    帐帘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一缕夜风灌进来,带着铁的腥味。

    李无咎没有抬头。他听见那人吸了一口气,然后布料摩擦的声音一闪,一道寒光直取他后心。

    这一刀又快又准,是杀过人才有的手。

    李无咎在刀锋离他后心还有半寸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往侧一滑。他的动作不像一个十八岁的文弱书生,倒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同时,左手已经将案上的烛台横扫了出去。

    烛台撞在刺客的小臂上,叮当一声脆响,刀子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肩头钉进了案几。木屑飞溅。

    刺客一击不中,第二刀紧跟着就到。

    李无咎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了帐柱。他这才看清来人: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纯粹是来杀人的。

    第三刀。

    李无咎偏头躲开了这一刀,刀锋削断了他耳边一缕碎发。可他毕竟武术基础薄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第四刀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刃划过大臂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他根本就没有痛觉。

    那一刀划开袖子,割进皮肉,血顺着手臂往下淌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不深,但够长,从肩头一直拉到肘弯,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件青衫才穿了三天。

    刺客见他中刀,以为得手,打算再补一刀。

    可他没料到李无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常人中了刀,要么叫痛,要么发懵,至少也要捂着伤口退开两步。可李无咎中了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反手从袖筒里头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整瓶药粉朝着刺客劈面扬了过去。

    药粉是细的,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刺客吸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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