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带着醇厚的酒香,紧接着便是一股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烧得食道和胃里火辣辣的疼。

    李承乾握着空酒杯,慢慢坐回榻上。

    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很稳,像是怕打碎了一样。

    很快,剧痛袭来。

    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五脏六腑里搅动,绞得他肠胃翻江倒海。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承乾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任由剧痛席卷全身。

    疼。

    真疼啊。

    比第一世病死黔州时疼,比第二世撞柱时还要疼。

    可他心里却很平静。

    甚至有一丝解脱的快意。

    终于要结束了。

    这糟糕的一世,这该死的轮回。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虚幻。

    他好像看见了很多人。

    看见小时候,母后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母后笑得很温柔;

    看见少年时,父皇站在崇文殿外,看着他读书,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意;

    看见称心坐在廊下,抱着琵琶,指尖轻拨,笑着对他说:“殿下,好听吗?”

    看见第二世的自己,站在显德殿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以为自己能改变命运。

    真傻啊。

    李承乾在心里笑自己。

    不管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局。

    帝王家的父子,哪有什么真心?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

    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是黑红色的血。

    他懒得擦,也没力气擦了。

    就这样吧。

    如果有下一世……

    如果还有下一世,他不想再做太子了,也不想再做李世民的儿子了。

    他想做个普通人,有田有地,有妻有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身心俱疲。

    意识缓缓沉入黑暗的,李承乾的身子也渐渐瘫软

    ……

    苏妃在外殿等了很久,都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殿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轻轻推开门:“殿下,粥凉了,臣妾给您热一热……”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看见李承乾靠在榻上,穿着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冠冕整齐,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可他嘴角流着黑红色的血,顺着下颌滴在大红的朝服上,晕开刺目的花。

    案几上,放着空了的酒杯,还有一个打开的乌木小瓶。

    “殿下 ——!”

    苏妃手里的粥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粥洒了一地,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踉跄着扑到榻边,伸手去探李承乾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指尖下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

    “殿下!殿下您醒醒啊!” 苏妃崩溃地哭喊起来,“您别吓臣妾啊!殿下!”

    她的哭声惊动了外殿的李安和内侍宫女。众人涌进来,看到榻上的景象,全都吓傻了。

    李安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殿下!殿下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东宫瞬间乱成一团。

    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要去禀报陛下。

    “别乱!” 苏妃强撑着站起身,脸上全是泪,却强忍着镇定,“看好殿门,不许任何人出入。李安,你亲自去太极宫禀报陛下。快!”

    她虽然是女子,可毕竟是太子妃。这种时候,她不能乱。

    殿下走得体面,她不能让他走得乱糟糟的。

    李安抹了一把眼泪,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他一路狂奔,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太极宫。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他感觉不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天塌了。

    太极宫里,李世民正在和长孙无忌、房玄龄商议边境的事。

    最近突厥在边境蠢蠢欲动,朝中正在商议是出兵镇压还是安抚招降。

    李世民正说到关键处,就见殿外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陛下!不…… 不好了!东宫…… 东宫来人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东宫怎么了?”

    话音刚落,李安就冲了进来,“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声嘶哑:“陛下!陛下!太子殿下他…… 他薨了!”

    “你说什么?”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盯着地上的李安,一字一句地问:“你再说一遍?谁薨了?”

    “太…… 太子殿下……” 李安哭得直打嗝,“殿下他…… 他饮鸩自尽了!苏妃娘娘让奴才来禀报陛下……”

    “轰 ——”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陛下!” 长孙无忌连忙上前扶住他。

    房玄龄也变了脸色,站在一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薨了?

    饮鸩自尽?

    怎么可能?

    昨天陛下还去探过病,虽然太子身子虚,但也不至于自尽啊!

    “不可能……” 李世民喃喃自语,一把推开长孙无忌,“不可能!承乾他怎么会死?”

    他猛地冲下龙椅,一把揪住李安的衣领,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人:“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他为什么要自尽?”

    李安被他揪得喘不过气,哭着道:“奴才…… 奴才也不知道啊!陛下走了之后,殿下就一个人待在殿里,不让人进去。等娘娘进去的时候,殿下就…… 就已经不行了…… 身边放着鹤顶红的瓶子……”

    鹤顶红。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李世民的心脏。

    他真的是自杀的。

    他真的不想活了。

    李世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承乾死了。

    他的长子,他亲手立的太子,死了。

    喝毒药死的。

    “备驾!去东宫!快!” 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不等仪仗备好,就径直往外跑。

    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内侍们吓得连忙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帝王的威严,朝堂的规矩,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去看看,看看他的儿子。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没了。

    从太极宫到东宫,不算远的路,李世民却觉得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凉得刺骨。

    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会的,不会的。承乾只是闹脾气,只是想吓吓他。

    他那么骄傲的孩子,怎么会自杀呢?

    可当他冲进丽正殿,看到榻上那道穿着大红朝服的身影时,所有的侥幸,都碎了。

    殿里哭声一片。

    苏妃跪在榻边,哭得几乎晕过去。宫人们都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出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和血腥味,混合着药味,说不出的压抑。

    李世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榻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冠冕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嘴角的黑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还有那没有丝毫起伏的胸口,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 ——

    他死了。

    真的死了。

    李世民站在榻边,浑身发抖。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儿子的脸,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怕。

    怕碰到的是一片冰凉。

    怕这一碰,就彻底打碎了最后一点幻想。

    “承乾……” 他声音发颤,轻得像羽毛,“别闹了。父皇知道错了,父皇不该杀称心,不该逼你。你醒醒,好不好?”

    没人回答他。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

    李世民终于还是伸出了手,抚上了李承乾的脸颊。

    一片冰凉。

    像冰一样。

    巨大的绝望和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榻边。

    “承乾!”

    他失声痛哭,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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