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李承乾过得格外踏实。

    每日清晨,他先去立政殿给长孙皇后请安,陪着母后用早膳,聊几句家常,再回东宫处理政务、读书习字。下午若是得空,便又去立政殿坐一会儿,或是陪母后赏花,或是教稚奴(李治小名)写字,或是听晋阳公主念叨宫里的新鲜事。

    长孙皇后起初只当儿子是一时新鲜,可日子久了,见他日日如此,从不间断,心里又是欣慰又是疑惑。

    这日午后,李承乾陪着她在御花园里散步,看着廊下新开的海棠,长孙皇后终于忍不住问道:“承乾,你近来怎么总往我这立政殿跑?东宫的政务不忙吗?”

    李承乾扶着母后的胳膊,慢慢往前走,闻言笑道:“再忙也得陪母后啊。儿臣以前不懂事,总忙着读书、处理政务,忽略了母后。现在想通了,国事重要,母后也重要。”

    长孙皇后被他说得心头一暖,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话来。你是太子,自然要以国事为重。我这里有你弟弟妹妹陪着,不孤单。”

    “那不一样。” 李承乾低声道,“儿臣是长子,本该多陪陪母后的。”

    他心里清楚,母后的身子看着康健,实则底子弱。前世贞观十年就病逝了,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三年多的时间。

    他想多陪陪她,想多留一点念想。

    更重要的是,他想慢慢调理母后的身子,说不定,能留住她。

    “对了,母后,” 李承乾像是随口提起,“儿臣听说江南有个名医,擅长调理虚损之症,儿臣已经让人去请了。过些日子就让他给母后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母后平日里总熬夜处理宫务,也该好好养养。”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身子好好的,请什么名医。太医院的太医都看着呢,别花那个冤枉钱。”

    “花不了多少钱。” 李承乾笑道,“儿臣是太子,给母后请个大夫算什么。再说了,调理调理总没错,母后身子好了,儿臣和稚奴他们也放心。”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拒绝:“好,都听你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感动。

    几个孩子里,承乾是长子,从小被立为太子,李世民对他要求最严,她也时常教导他要稳重、要懂事。久而久之,大家都忘了,他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如今他这般贴心,倒让她觉得,以前是不是对他太严苛了些。

    母子俩说着话,慢慢走到了假山旁。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穿着锦袍,身姿挺拔,正是魏王李泰。

    李泰看见他们,连忙上前行礼:“儿臣参见母后,参见太子兄长。”

    “青雀也来了。” 长孙皇后笑着点头,语气温和。

    李承乾也微微颔首:“弟弟也来陪母后赏花?”

    “是啊。” 李泰笑着,目光在李承乾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听说兄长前几日淋雨发热了?看着倒是好多了。”

    “一点小恙,已经无碍了。” 李承乾语气平淡,不热络,也不疏远。

    这一世,他不打算和李泰撕破脸,也不打算和他走太近。就维持着表面的兄友弟恭,不让他抓到把柄,也不让他有机会越界,就够了。

    李泰本来还想试探几句,见李承乾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没了兴致,陪着长孙皇后说了几句话,便借口要去编书,先行告退了。

    看着李泰的背影,长孙皇后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俩,总是这么生分。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必呢?”

    李承乾沉默了一下,道:“母后,弟弟有他的事要做,儿臣也有儿臣的本分。只要各自安好,就够了。”

    他没说的是,有些隔阂,从李泰开始觊觎太子之位的那天起,就消不掉了。

    与其假惺惺地亲热,不如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不像是赌气的样子,也就没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皇家的兄弟,本就和寻常人家不同。储位只有一个,有些竞争,在所难免。她只希望,兄弟二人不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初夏。

    李承乾请的江南名医终于到了长安。

    这位大夫姓陈,人称陈先生,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看着就很有分量。李承乾亲自把人请到立政殿,陪着母后一起诊脉。

    陈大夫诊了许久,又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细节,捻着胡须道:“皇后娘娘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先天底子弱些,加上平日里操劳过度,气血有些亏虚。只要慢慢调理,注意休息,少劳心费神,自然会越来越好。”

    李承乾连忙追问:“先生可有方子?”

    “老夫开个调理的方子,按方子抓药,每月服用七剂。平日饮食上多注意,少吃寒凉之物,多吃些温补的。另外,切记少动怒,少熬夜,放宽心。” 陈大夫说着,提笔写了药方。

    李承乾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太医院的太医核对,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去抓药。

    从那天起,李承乾每天都会亲自盯着煎药,看着长孙皇后喝下去才放心。

    有时候长孙皇后嫌药苦,不想喝,他就像哄小孩子一样,亲手剥了蜜饯递过去:“母后,喝了药,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长孙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只能乖乖把药喝了。

    旁边的晋阳公主拍着手笑:“皇兄像哄小孩子一样哄母后!”

    “你母后本来就是个怕苦的小孩子。” 李承乾笑着打趣。

    长孙皇后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

    宫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皇后娘娘,是真的孝顺。

    以前太子也孝顺,却总带着几分君臣之礼;如今的孝顺,是落到实处的,是暖到心里的。

    连李世民都听说了,某次朝会后,笑着对长孙无忌说:“承乾这孩子,近来倒是越发懂事了。知道心疼他母后了。”

    长孙无忌也笑道:“太子殿下仁孝,是大唐之福。”

    李世民点了点头,心里很是欣慰。

    他一直担心承乾年轻气盛,行事浮躁。如今看来,倒是沉稳了不少。

    只是他不知道,李承乾的这份沉稳,是用三次生死换来的。

    除了陪伴母后,李承乾也没忘了调理自己的腿。

    前世的腿疾,是贞观八年冬天落下的病根。那年冬天奇冷,他冒着雪出去为母后祈福,冻出的伤痛,后来又没好好养,慢慢就成了顽疾。

    这一世,他早早地就开始注意。

    入夏之后,别人都贪凉,他却始终穿着长裤,不让膝盖受凉;每日傍晚,都会在东宫的花园里散步半个时辰,活动筋骨;还让太医开了泡脚的方子,每天睡前用热水泡脚,疏通经络。

    苏妃陪着他,每天端着泡脚水,笑着说:“殿下如今比老太太还讲究养生。”

    李承乾握着她的手,笑道:“身子是本钱,得好好养着。以后还要陪着你,陪着孩子们,长长久久地过日子呢。”

    苏妃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她觉得,殿下近来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的殿下,眼里只有国事和陛下的认可,很少留意身边的人。可现在,他会记得她的生辰,会关心她吃没吃饭,会和她说一些家常话。

    这样的殿下,温柔得让人心安。

    李承乾看着妻子娇羞的样子,心里也软乎乎的。

    前三世,他亏欠苏氏太多了。

    第一世,她陪着他流放黔州,吃尽了苦头;第二世,他忙着争权,很少顾及她;第三世,他早早自尽,留下她一个人在宫里,孤苦伶仃。

    这一世,他要好好待她。

    做一个好丈夫,将来做一个好父亲。

    初夏的夜晚,风很凉。

    李承乾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星星,身边是温柔的妻子,不远处的殿里,灯火通明。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父子猜忌,没有兄弟相残。

    就这么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他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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