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太子竟然提前两个月就预判了水患,还做足了准备。

    戴胄在朝堂上对李世民盛赞太子,说太子 “神机妙算,体恤百姓,有古之贤君之风”。李世民当时没说什么,可看向太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欣慰。

    四月,李承乾又上奏,请求改革府兵制的轮戍制度,缩短边关士卒的戍边时间,同时在边境增设屯田,减少粮草运输的消耗。奏疏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兵部尚书李靖都赞不绝口。

    李世民当场准奏,下令兵部按太子的方案试行。

    一时间,太子李承乾的声望水涨船高。

    朝堂上,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主动向太子靠拢。以前那些觉得太子仁厚有余、刚猛不足的人,如今都闭了嘴。

    东宫崇文殿里,每日都有大臣前来议事,门庭若市。

    这日,魏征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李承乾正在和侯君集商议边境屯田的细节。侯君集是武将,性子直,说话也粗,可在李承乾面前,却显得格外恭敬。

    见魏征进来,侯君集起身行了礼,便告退了。

    “魏侍中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李承乾站起身,语气平静。

    前世魏征一次次劝谏他,有真心为他好的,也有一次次把他往 “贤明太子” 的模子里套的。这一世,魏征还是来了。

    魏征打量了他一眼,躬身行礼:“太子殿下近来政绩卓着,朝野称颂,臣特来道贺。”

    “侍中客气了。” 李承乾淡淡道,“孤身为太子,理应为国分忧。”

    魏征沉默了一下,直言道:“臣今日来,也有一言相劝。”

    “侍中请讲。”

    “殿下近日行事,过于刚猛了。” 魏征语气恳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殿下监国以来,罢免了十七名地方官员,查处了三起贪腐案,手段不可谓不厉。可如此一来,难免得罪人太多,于殿下声名不利。”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侍中是觉得,孤应该像以前一样,温温和和,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不是这个意思。” 魏征道,“臣是说,行事当张弛有度。殿下是储君,当有容人之量,不可过于严苛。”

    “容人?” 李承乾收起笑意,语气冷了几分,“那些贪墨赈灾粮、害死百姓的贪官,孤为什么要容?那些尸位素餐、无所事事的庸官,孤为什么要容?魏侍中常说要以天下苍生为重,怎么如今反倒替贪官说起话来了?”

    魏征一愣,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反问。

    他皱眉道:“臣并非替贪官说话,只是…… 治理天下,不能只靠杀伐。殿下刚则易折啊。”

    “刚则易折?”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侍中可知,前世……”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停住。

    差点说漏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孤只知道,对恶人的宽容,就是对好人的残忍。大唐要的是能做事的官,不是混日子的官。侍中若觉得孤做得不对,大可上奏父皇弹劾孤。”

    魏征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太子既熟悉又陌生。

    还是那张清俊的脸,可眼神里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了。有锐气,有野心,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

    他叹了口气:“殿下心中有数就好。臣只希望,殿下莫要忘了初心。”

    “初心?” 李承乾低声重复了一遍,“孤的初心,从来都是做好这个太子,治理好这个国家。从未变过。”

    魏征走后,李安走进来,低声道:“殿下,魏侍中也是一片好意……”

    “孤知道。” 李承乾打断他,“可他不懂。”

    不懂他经历过什么,不懂他有多怕重蹈覆辙。

    温和仁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被废流放的下场?

    这一世,他宁可让人怕,也不要让人觉得他好欺负。

    “对了,魏王那边怎么样了?” 李承乾问道。

    李安回道:“魏王最近在召集文人,说是想编一部地理书,叫什么《括地志》。还派人给陛下送了奏章,想请陛下准许他开设文学馆。”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第一世,李泰就是靠开文学馆、编《括地志》拉拢文人,积攒声望,一步步和他分庭抗礼。

    这一世,他怎么可能让李泰如愿。

    “孤知道了。” 李承乾淡淡道,“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孤要进宫见父皇。”

    第二天,李承乾进宫面见李世民。

    两仪殿里,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李承乾进来,他放下朱笔,笑道:“承乾来了,坐吧。听说你最近把关内道和河南道的灾事处理得很好,朕很欣慰。”

    “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李承乾行礼落座,语气恭敬,却不似从前那般带着孺慕之情,“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奏明父皇。”

    “何事?”

    “儿臣听说,魏王奏请开设文学馆,编修地理书?” 李承乾抬眼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点头:“是啊。青雀有心向学,想编一部囊括天下地理的书,是好事。朕已经准了。”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李承乾直言道。

    李世民眉头微蹙:“有何不妥?”

    “父皇,武德年间,先帝曾立下规矩,诸王成年后当就藩,不得久居京师。魏王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早已到了就藩的年纪,却一直留在长安。如今又要开设文学馆,招揽文人,恐怕会引来朝臣非议。” 李承乾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再者,编修地理书籍,本是尚书省和史馆的职责。魏王以藩王身份开馆编书,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天下人会说陛下厚此薄彼,纵容藩王越权。”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李承乾会直接反对。

    以前兄弟二人虽有竞争,却从不会当面撕破脸。承乾素来温和,对弟弟也多有包容,今日怎么会如此强硬?

    “青雀只是喜欢读书,编书也是为了朝廷做贡献,何来越权之说?” 李世民语气不悦,“你身为太子,应当容得下弟弟。”

    “儿臣并非容不下弟弟。” 李承乾不卑不亢,“儿臣是为了大唐的规矩,为了父皇的名声。藩王久居京师,结交朝臣,招揽文人,前隋的教训就在眼前。父皇难道忘了杨勇和杨广的事了?”

    “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青雀会像杨广一样?还是说朕会像隋文帝一样废长立幼?”

    李承乾跪地叩首:“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儿臣只是担心大唐的社稷安稳,并无他意。”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胸口起伏不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越来越陌生了。

    以前的承乾,温顺、听话,从不会违逆他的意思。可现在,他竟然敢当面反驳自己,还说出这样的话。

    是因为监国久了,权力大了,心也大了?

    李世民压下心头的不悦,沉声道:“这件事朕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说。下去吧。”

    “儿臣遵旨。” 李承乾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不服。

    他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出两仪殿,李承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李世民不会轻易答应。

    可他本来就没指望一句话就让李泰就藩。

    他只是要把话摆到明面上,让李世民心里有根刺,也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不赞同魏王开馆。

    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果然,太子反对魏王开文学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堂。

    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太子说得对,藩王不该越权;也有人觉得太子心胸狭隘,容不下弟弟。

    可不管怎么说,李泰的文学馆开得没那么风光了。很多本来想投靠的文人,都开始观望,不敢轻易站队。

    李承乾却没再管这件事。

    他忙着整顿太子宫的卫队,又和侯君集、张亮等武将走得越来越近。他利用前世的记忆,指点了几场边境的小战役,帮几位武将立了功。

    这些武将本就对太子的能力佩服不已,如今又受了恩惠,自然渐渐向太子靠拢。

    转眼到了贞观九年七月。

    陇右道果然爆发了蝗灾。

    因为李承乾提前下令准备了灭蝗的药物和人手,蝗灾很快就被控制住了,没有造成大面积的粮食绝收。

    这一次,连最挑剔的御史都无话可说了。

    太子连续三次预判灾荒,应对得当,救了数十万百姓。这份功绩,放在任何一个储君身上,都足够耀眼。

    民间甚至开始流传,说太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预知祸福,保佑大唐。

    消息传到宫里,李世民的心情却很复杂。

    他既欣慰太子如此优秀,又隐隐有些不安。

    太子的声望太高了。

    高到…… 几乎要盖过他这个皇帝了。

    他是大唐的天子,是贞观之治的开创者。他希望太子优秀,可又不希望太子优秀到威胁到他的皇权。

    这种矛盾的心思,连李世民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它确实存在,并且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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