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草木抽芽，山花烂漫，正是围猎的好时候。
往年春猎，李世民都带着李泰去，李承乾大多留守监国。今年却不一样，早早就下了旨意，命太子随行，一切仪仗按最高规制来。
出发前，李世民还特意叮嘱：“给太子准备一匹温顺点的马，脚力稳，别颠着他。再带个软轿，万一他腿不舒服，随时可以换着坐。”
内侍一一应下，心里暗道陛下对太子真是疼到骨子里了。
到了猎场，青山连绵，草长莺飞，处处都是生机。
李世民翻身下马，走到李承乾身边，伸手扶他下来：“慢点，小心崴着脚。”
“父皇，儿臣没那么娇弱。” 李承乾无奈地笑，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下了马。
“娇弱点怎么了。” 李世民挑眉，“朕的太子，娇养点应当的。”
旁边的杜荷和侍卫们都低着头，憋着笑。
从前谁能想到，杀伐果断的天可汗，会有这么 “婆婆妈妈” 的一天。
安营扎寨之后，众将领和宗室子弟便摩拳擦掌，准备下场围猎。
李世民拿起一张弓，递给李承乾：“试试？这是前年西域进贡的柘木弓，力道适中，对你腿的负担小。”
李承乾接过弓，入手温润，分量确实不轻不重，正好合适。
“谢父皇。”
他走到校场边，搭箭拉弓，瞄准百步外的箭靶。
姿势标准，眼神锐利，少年的英气尽显。
“嗖” 的一声，箭离弦而出，正中靶心。
“好！” 李世民率先鼓掌，眼里满是骄傲，“朕就知道，我儿箭法差不了！”
李承乾放下弓，有点不好意思：“许久没练，手生了。”
“这还叫手生？” 李世民笑着拍他的肩，“比那些天天练的宗室子弟强多了。走，父皇带你下场，猎只狐狸回来，给你做围脖。”
“父皇，儿臣就在附近走走吧，跑远了腿怕受不住。” 李承乾犹豫道。
“没事，咱们不跑快。” 李世民翻身上马，又朝他伸手，“来，跟父皇同乘一匹马。父皇带着你，慢些走。”
李承乾愣了一下。
同乘一马？
这也太亲近了些。
“怎么？害羞了？” 李世民挑眉，“小时候你总缠着朕，要跟朕同乘一匹马去打猎，忘了？”
李承乾耳尖一红，伸手搭上父皇的手，借力上马，坐在他身前。
李世民从身后环着他，握住缰绳，策马慢慢往林子里走。
温热的胸膛贴在背后，沉稳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承乾微微垂着眼，脸颊有点发烫。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和父皇这么亲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马蹄踏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看那边，有只野兔。” 李世民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
李承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正在草丛里啃草。
“要不要试试？” 李世民把弓递到他手里，扶着他的胳膊，“瞄准点，别慌。”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搭箭，瞄准，松手。
箭飞出去，擦着兔子耳朵过去了，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
“偏了。” 他有点沮丧。
“没事，第一次坐马上射，偏点正常。” 李世民笑着安慰，“父皇教你，骑马射箭要顺着马的力道……”
他耐心地讲解着，手掌覆在李承乾的手上，调整他的姿势。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李承乾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射箭，还是因为身后的人。
一上午下来，虽然没猎到大猎物，父子俩却都很尽兴。
回营帐的时候，李承乾腿有点酸，却没说。
李世民却看出来了，立刻让人把软轿抬过来：“坐轿回去，别硬撑。”
“父皇，儿臣能走……”
“让你坐你就坐。” 李世民板起脸，“腿要是累着了，又要疼好几天，朕还得心疼。”
一句话，说得李承乾没法反驳，只能乖乖上了软轿。
李世民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边，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像护着什么珍宝似的。
李承乾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看着父皇挺拔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他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没有偏心，没有猜忌，只有父子温情。
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好梦。
三月三，上巳节。
长安城里有踏青春游的习俗，宫里也不例外。
李世民见天气好，便拉着李承乾去太液池游湖。
“春日水暖，坐船游湖最舒服了。” 李世民兴致很高，“朕让御膳房准备了点心，咱们边游边吃。”
李承乾拗不过他，便跟着去了。
太液池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映在水里，像一幅画。
画舫雕梁画栋，行驶在水面上，平稳得很。
父子二人坐在船头，煮着茶，吃着点心，说着闲话。
风一吹，花瓣落在船上，落了两人一身。
“乾儿，你看那边的桃花，开得好不好看？” 李世民指着岸边，笑着说。
李承乾转头去看，正看得出神，忽然感觉船身晃了一下。
“小心！”
李世民故意伸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想逗逗他。
本就是玩笑，想着他最多晃一下，自己会扶住他。
可李承乾本就侧身坐着，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推，身子一歪，“扑通” 一声，竟直接掉进了水里。
“承乾！！”
李世民魂都吓飞了，想都没想，紧跟着就跳了下去。
湖水刚入春，还凉得刺骨。
李世民一把抓住下沉的李承乾，抱着他往水面游：“乾儿！别怕！父皇在！”
李承乾猝不及防掉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脑子发懵。等被父皇抱在怀里，才反应过来，浑身冻得发抖。
“父皇……” 他牙齿打颤，声音微弱。
“别怕，别怕，父皇带你上去。” 李世民抱着他，奋力往岸边游。
周围的侍卫都吓坏了，纷纷跳下水，七手八脚把二人救了上来。
到了岸上，李承乾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却还强撑着：“儿臣…… 没事，父皇不用担心。”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李世民又急又气，还有后怕，“都怪父皇，不该跟你闹着玩。快，回营帐换衣服，传太医！”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李承乾身上，打横将人抱起来，快步往营帐走。
怀里的少年浑身冰凉，轻得像一片叶子。
李世民心脏一阵阵抽紧。
他怎么就那么贪玩呢！
承乾本来身子就弱，腿也不好，这冰水一激，万一病了可怎么办！
回到营帐，立刻烧了热水，换了干净衣服，又灌了姜汤。
可当天夜里，李承乾还是发起了高热。
体温烧得吓人，脸颊通红，人也昏昏沉沉的，偶尔呓语两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世民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亲自给他换帕子、喂药。
太医诊完脉，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是风寒入体，加上受了惊吓，才发了高热。得喝几副药，发发汗，烧退了就好了。只是…… 殿下腿疾本就怕寒，这次恐怕要反复几日。”
“都怪朕。” 李世民自责不已，“是朕不好，不该吓他。”
“陛下也不必太过自责，调养几日便好。” 太医安慰道。
李世民挥挥手，让太医下去抓药，自己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少年，眼眶发红。
“乾儿，快醒醒。” 他握着李承乾滚烫的手，低声说，“是父皇错了，你别吓父皇。”
他想起梦里承乾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像梦里那样。
这一世，他要承乾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高烧持续了一整夜。
李世民衣不解带守了一夜，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次冷帕子，喂水喂药，一刻都不敢合眼。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李承乾的体温才稍稍降了一点。
李世民松了口气，刚想靠在床边歇会儿，就听见床上的人动了动。
他立刻抬起头：“乾儿？你醒了？”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眼神还有点迷茫，随即，清明与寒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十三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乾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世民见他眼神不对，连忙问，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别碰我。”
李承乾开口，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冰。
他猛地偏头，躲开李世民的手，眼神里满是漠然、厌恶，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眼前的少年，明明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完全变了。
陌生得让他心慌。
“乾儿，你……”
李承乾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
他环顾四周，看着熟悉的营帐，看着李世民脸上的担忧与错愕，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点疯癫的嘲讽。
草木抽芽，山花烂漫，正是围猎的好时候。
往年春猎，李世民都带着李泰去，李承乾大多留守监国。今年却不一样，早早就下了旨意，命太子随行，一切仪仗按最高规制来。
出发前，李世民还特意叮嘱：“给太子准备一匹温顺点的马，脚力稳，别颠着他。再带个软轿，万一他腿不舒服，随时可以换着坐。”
内侍一一应下，心里暗道陛下对太子真是疼到骨子里了。
到了猎场，青山连绵，草长莺飞，处处都是生机。
李世民翻身下马，走到李承乾身边，伸手扶他下来：“慢点，小心崴着脚。”
“父皇，儿臣没那么娇弱。” 李承乾无奈地笑，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下了马。
“娇弱点怎么了。” 李世民挑眉，“朕的太子，娇养点应当的。”
旁边的杜荷和侍卫们都低着头，憋着笑。
从前谁能想到，杀伐果断的天可汗，会有这么 “婆婆妈妈” 的一天。
安营扎寨之后，众将领和宗室子弟便摩拳擦掌，准备下场围猎。
李世民拿起一张弓，递给李承乾：“试试？这是前年西域进贡的柘木弓，力道适中，对你腿的负担小。”
李承乾接过弓，入手温润，分量确实不轻不重，正好合适。
“谢父皇。”
他走到校场边，搭箭拉弓，瞄准百步外的箭靶。
姿势标准，眼神锐利，少年的英气尽显。
“嗖” 的一声，箭离弦而出，正中靶心。
“好！” 李世民率先鼓掌，眼里满是骄傲，“朕就知道，我儿箭法差不了！”
李承乾放下弓，有点不好意思：“许久没练，手生了。”
“这还叫手生？” 李世民笑着拍他的肩，“比那些天天练的宗室子弟强多了。走，父皇带你下场，猎只狐狸回来，给你做围脖。”
“父皇，儿臣就在附近走走吧，跑远了腿怕受不住。” 李承乾犹豫道。
“没事，咱们不跑快。” 李世民翻身上马，又朝他伸手，“来，跟父皇同乘一匹马。父皇带着你，慢些走。”
李承乾愣了一下。
同乘一马？
这也太亲近了些。
“怎么？害羞了？” 李世民挑眉，“小时候你总缠着朕，要跟朕同乘一匹马去打猎，忘了？”
李承乾耳尖一红，伸手搭上父皇的手，借力上马，坐在他身前。
李世民从身后环着他，握住缰绳，策马慢慢往林子里走。
温热的胸膛贴在背后，沉稳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承乾微微垂着眼，脸颊有点发烫。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和父皇这么亲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马蹄踏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看那边，有只野兔。” 李世民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
李承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正在草丛里啃草。
“要不要试试？” 李世民把弓递到他手里，扶着他的胳膊，“瞄准点，别慌。”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搭箭，瞄准，松手。
箭飞出去，擦着兔子耳朵过去了，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
“偏了。” 他有点沮丧。
“没事，第一次坐马上射，偏点正常。” 李世民笑着安慰，“父皇教你，骑马射箭要顺着马的力道……”
他耐心地讲解着，手掌覆在李承乾的手上，调整他的姿势。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李承乾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射箭，还是因为身后的人。
一上午下来，虽然没猎到大猎物，父子俩却都很尽兴。
回营帐的时候，李承乾腿有点酸，却没说。
李世民却看出来了，立刻让人把软轿抬过来：“坐轿回去，别硬撑。”
“父皇，儿臣能走……”
“让你坐你就坐。” 李世民板起脸，“腿要是累着了，又要疼好几天，朕还得心疼。”
一句话，说得李承乾没法反驳，只能乖乖上了软轿。
李世民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边，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像护着什么珍宝似的。
李承乾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看着父皇挺拔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他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没有偏心，没有猜忌，只有父子温情。
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好梦。
三月三，上巳节。
长安城里有踏青春游的习俗，宫里也不例外。
李世民见天气好，便拉着李承乾去太液池游湖。
“春日水暖，坐船游湖最舒服了。” 李世民兴致很高，“朕让御膳房准备了点心，咱们边游边吃。”
李承乾拗不过他，便跟着去了。
太液池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映在水里，像一幅画。
画舫雕梁画栋，行驶在水面上，平稳得很。
父子二人坐在船头，煮着茶，吃着点心，说着闲话。
风一吹，花瓣落在船上，落了两人一身。
“乾儿，你看那边的桃花，开得好不好看？” 李世民指着岸边，笑着说。
李承乾转头去看，正看得出神，忽然感觉船身晃了一下。
“小心！”
李世民故意伸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想逗逗他。
本就是玩笑，想着他最多晃一下，自己会扶住他。
可李承乾本就侧身坐着，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推，身子一歪，“扑通” 一声，竟直接掉进了水里。
“承乾！！”
李世民魂都吓飞了，想都没想，紧跟着就跳了下去。
湖水刚入春，还凉得刺骨。
李世民一把抓住下沉的李承乾，抱着他往水面游：“乾儿！别怕！父皇在！”
李承乾猝不及防掉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脑子发懵。等被父皇抱在怀里，才反应过来，浑身冻得发抖。
“父皇……” 他牙齿打颤，声音微弱。
“别怕，别怕，父皇带你上去。” 李世民抱着他，奋力往岸边游。
周围的侍卫都吓坏了，纷纷跳下水，七手八脚把二人救了上来。
到了岸上，李承乾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却还强撑着：“儿臣…… 没事，父皇不用担心。”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李世民又急又气，还有后怕，“都怪父皇，不该跟你闹着玩。快，回营帐换衣服，传太医！”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李承乾身上，打横将人抱起来，快步往营帐走。
怀里的少年浑身冰凉，轻得像一片叶子。
李世民心脏一阵阵抽紧。
他怎么就那么贪玩呢！
承乾本来身子就弱，腿也不好，这冰水一激，万一病了可怎么办！
回到营帐，立刻烧了热水，换了干净衣服，又灌了姜汤。
可当天夜里，李承乾还是发起了高热。
体温烧得吓人，脸颊通红，人也昏昏沉沉的，偶尔呓语两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世民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亲自给他换帕子、喂药。
太医诊完脉，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是风寒入体，加上受了惊吓，才发了高热。得喝几副药，发发汗，烧退了就好了。只是…… 殿下腿疾本就怕寒，这次恐怕要反复几日。”
“都怪朕。” 李世民自责不已，“是朕不好，不该吓他。”
“陛下也不必太过自责，调养几日便好。” 太医安慰道。
李世民挥挥手，让太医下去抓药，自己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少年，眼眶发红。
“乾儿，快醒醒。” 他握着李承乾滚烫的手，低声说，“是父皇错了，你别吓父皇。”
他想起梦里承乾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像梦里那样。
这一世，他要承乾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高烧持续了一整夜。
李世民衣不解带守了一夜，隔一会儿就给他换一次冷帕子，喂水喂药，一刻都不敢合眼。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李承乾的体温才稍稍降了一点。
李世民松了口气，刚想靠在床边歇会儿，就听见床上的人动了动。
他立刻抬起头：“乾儿？你醒了？”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眼神还有点迷茫，随即，清明与寒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十三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乾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世民见他眼神不对，连忙问，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别碰我。”
李承乾开口，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冰。
他猛地偏头，躲开李世民的手，眼神里满是漠然、厌恶，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眼前的少年，明明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完全变了。
陌生得让他心慌。
“乾儿，你……”
李承乾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
他环顾四周，看着熟悉的营帐，看着李世民脸上的担忧与错愕，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点疯癫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