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李世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东宫的消息。

    “太子今日做什么了?”

    “太子的腿好些了吗?”

    “太子有没有说什么?”

    内侍们每天都会被问好几遍,一开始还诧异,后来就习惯了,一有东宫的消息就立刻禀报。

    可传来传去,都是些寻常小事。

    太子处理政务,太子看书,太子在花园散步,太子喝了药……

    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抱怨,没有不满,连一句关于他的话都没有。

    李世民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还以为,承乾会委屈,会难过,会想方设法求他回心转意。

    结果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他这个父皇,好像在人家心里,根本没那么重要。

    这天下午,处理完政务,李世民想起魏征的话,又想起李承乾早朝时苍白的脸,心里有点放不下。

    他摆驾东宫,没让人提前通报,想看看承乾到底在干什么。

    车驾停在东宫门口,内侍刚想通传,被李世民拦住了。

    “不用声张,朕自己进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东宫。

    东宫很安静,连走路的声音都很轻。

    一路走来,没看见几个宫人,冷冷清清的,和魏王府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李世民皱了皱眉。

    这东宫,也太冷清了。

    承乾就耐得住这份寂寞?

    走到显德殿附近,远远地,他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李承乾。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披着件狐裘,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残雪出神。

    左手扶着廊柱,重心都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微曲着,显然是膝盖又疼了。

    可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落了雪的青松。

    背影孤寂,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寒风卷着碎雪,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有点陌生。

    记忆里的承乾,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会笑,会闹,会因为他的夸奖得意半天,也会因为他的训斥委屈好久。

    可廊下这个身影,太冷了。

    冷得像这冬日的雪,捂不热。

    李世民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是不是…… 真的太过分了?

    不就是腿有点毛病吗?

    多大点事。

    他至于这么冷落儿子吗?

    他想走过去,说句软话,问问他腿还疼不疼。

    可刚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

    他是皇帝,是父亲。

    主动低头,太没面子了。

    再说,承乾要是不领情怎么办?

    李世民站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来都来了,却连面都没见。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心里闷闷的。

    他想起承乾孤单的背影,越想越愧疚。

    当年玄武门之变,他杀兄逼父,得了天下。

    他不想自己的儿子也走到那一步。

    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在把儿子往绝路上逼吗?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回到两仪殿,李世民立刻吩咐内侍:“去,把库里那支百年人参,还有那盒藏红花,送去东宫。就说…… 朕赏给太子补身子的。”

    “是。” 内侍连忙领命而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送点补品,既表达了关心,又不用他低头认错。

    承乾那么懂事,应该能明白他的心意。

    东宫这边,李安听说陛下赏赐了药材,高兴得不行,连忙跑进去禀报:“殿下!陛下派人送药材来了!有百年人参,还有藏红花!陛下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李承乾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了。收起来吧。”

    “殿下,您不看看吗?” 李安有点失望,“这可是陛下特意赏的!”

    “不过是些药材,有什么好看的。” 李承乾淡淡道,“既然赏了,就放库房吧。”

    他对李世民的示好,没什么感觉。

    送药材也好,送珠宝也罢,都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怜悯。

    前世又不是没受过。

    今天赏你点东西,明天就能因为一句话把你打入地狱。

    指望李世民的温情过日子,还不如指望自己多活两天。

    李安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殿下是真的不在乎了。

    连陛下的赏赐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只好把东西收起来,默默退了出去。

    李世民那边,等了一下午,也没等来东宫的谢恩。

    按规矩,皇帝赏赐,太子得亲自进宫谢恩。

    可李承乾就像忘了这事一样,连个谢恩的折子都没递上来。

    李世民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小子,收到他的赏赐,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是说,还在生他的气?

    “东宫那边,没说什么?” 李世民忍不住问内侍。

    “回陛下,太子殿下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人把东西收起来了。” 内侍小心翼翼地回答。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他好心好意送药材过去,这小子连句谢都没有?

    真是不识好歹!

    李世民心里那点愧疚,瞬间变成了火气。

    他冷哼一声:“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堵得慌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摸不透这个儿子了。

    以前的承乾,心思很好猜,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现在的承乾,像蒙了一层雾,他怎么看都看不透。

    这种失控的感觉,很不好。

    李世民烦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别来烦朕!”

    内侍连忙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他看着案上的奏章,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承乾廊下孤寂的背影,还有他平静无波的脸。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李世民处理完早朝,特意绕到了东宫。

    这次他没偷偷摸摸,让人提前通报了。

    李承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

    他慢条斯理地把药喝完,擦了擦嘴,才起身去殿外迎接。

    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扶着廊柱,慢慢走下台阶。左腿显然不太方便,动作却很稳,没有半分狼狈。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免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大步走进殿内,“你身子不好,不用多礼。”

    “谢父皇。”

    父子二人走进显德殿,分主宾坐下。

    宫女奉上茶,退了下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李世民打量着殿内陈设,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好像更素净了些。案上堆着奏章,旁边放着几卷书,收拾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来,承乾并没有因为被冷落就荒废政务。

    “你的腿,好些了吗?” 李世民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关心。

    “劳父皇挂心,还是老样子。” 李承乾坐在下首,脊背挺直,神色恭谨,“太医说,入了春就会好些。”

    “嗯。” 李世民点点头,“药要按时喝,别不当回事。朕已经吩咐太医院,让他们多用心,给你配最好的药材。”

    “儿臣谢父皇恩典。” 李承乾微微躬身,语气礼貌,却透着明显的距离感。

    没有惊喜,没有感动,就像接了一道普通的圣旨。

    李世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本来以为,自己主动来看他,承乾会很高兴,会很激动。

    结果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水。

    “最近政务忙不忙?” 李世民没话找话。

    “还好,都能应付。”

    “关内道的春赈,你安排得不错。”

    “都是儿臣分内之事。”

    一问一答,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就是太规矩了,不像父子,倒像君臣。

    李世民心里越来越闷。

    他堂堂帝王,主动放下身段来看儿子,难道还要他热脸贴冷屁股不成?

    可看着承乾苍白的脸,他又发不出火。

    沉默了片刻,李世民又道:“你年纪轻轻,别总闷在宫里。等腿好些了,多去御花园走走,练练骑射。身子骨硬朗了,病也好得快。”

    “儿臣知道了。” 李承乾应着,眼神却没什么波动。

    显然没往心里去。

    李世民坐了一刻钟,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也没什么好说的,聊也聊不到一块去。

    承乾永远是那副恭顺却疏离的样子,他说什么,对方都应声,却从不主动说一句话。

    再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