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靠上淮南岸的时候，正是暮春的午后。
湿润的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扑过来，漫过肩头，连衣摆都沾了层软乎乎的暖意。孙思邈的友人在庐州城等候多时，姓陈，也是个游医，年前书信来说当地爆发时疫，来势汹汹，医者束手，才请孙思邈南下相助。
师徒二人没敢耽搁，在渡口雇了辆牛车，径直往庐州去。
赶到的时候，时疫正盛。
城门口设着检疫棚，病人咳着喘着，面色青灰，排着长队等药。陈医官熬得双眼通红，看见孙思邈，差点落下泪来：“孙先生，您可算来了！再晚几日，可就真撑不住了！”
“别急，先看症。” 孙思邈放下药篓，立刻就去了病患棚。
李承乾跟在身后，背着针囊和药方簿，脚步稳稳的。
棚子里气味很重，药味混着汗味、病气，熏得人头晕。他却面不改色，跟着师傅搭脉、看舌苔、记录症状，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才学了半年的徒弟。
“师傅，你看，都是高热咳喘，喉间痰鸣，舌绛苔黄。” 李承乾翻着记录，低声道，“是温热之邪入肺，淤堵气道。”
“嗯。” 孙思邈点点头，“你觉得该用什么方？”
“麻杏石甘汤加减，加鱼腥草、板蓝根，重剂清热解毒。” 李承乾略一思索，“重症的，配合针刺放血，泄热启闭。”
孙思邈转头看他，眼里带着赞许：“不错，路子对。就按这个来。”
当下师徒二人分工，孙思邈定方炮制，李承乾带着几个药童煎药、施针。
少年穿着粗布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扎针的时候手稳得很。高热不退的孩童，哭着闹着挣扎，他还能空出一只手哄孩子，另一只手快速进针，准得很。
“不哭哦，扎完就不烧了，给你吃糖。” 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旁边的药婆看得直叹：“小先生年纪轻轻，手艺这么好！”
李承乾只是淡淡笑了笑，手上没停。
从前在东宫，人人都夸他天纵奇才，是储君之材。可那些夸赞里，总带着打量和算计。
如今这一句 “手艺好”，最朴素，却最踏实。
是靠自己一双手，挣来的认可。
这场时疫，足足忙了半个月。
师徒二人早出晚归，泡在检疫棚里。孙思邈年纪大了，熬得久了身子吃不消，李承乾便主动担了夜诊的活，整夜守在棚里，重症的隔一个时辰就查一次，施针、喂药，眼睛熬得通红也不喊累。
最后一个病人退热那天，整个庐州城都松了口气。
陈医官摆了谢师宴，席间对着孙思邈连连拱手：“先生妙手回春，还有小先生，真是少年有为！”
孙思邈笑着捋胡子，看了眼身边的徒弟。
少年端着茶杯，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疏离散了大半，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才半年，就比刚捡回来的时候，鲜活太多了。
像块蒙尘的玉，擦干净了，露出本来的温润光泽。
疫事了结，师徒二人便不急着赶路了。
孙思邈说，既然到了江南，就慢慢走，看看景致，也认认南方的草药。
李承乾自然乐意。
他长到十七岁，最远只去过长安城郊的皇家猎场，还都是跟着李世民，前呼后拥，浑身不自在。
如今能跟着师傅，自由自在地走，看山看水，哪里都好。
第一站先去扬州。
雇了条乌篷船，顺着运河往东走。
船橹摇着水声，吱呀作响。两岸是大片的油菜花，金浪翻滚，风一吹，花浪往船边涌，像是要扑进船舱里来。
李承乾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水面。
水里的鱼儿被惊动，摆着尾巴游开，漾开细碎的涟漪。
“师傅，你说这花，能开多久？” 他忽然问。
“能开小半个月呢。” 孙思邈坐在船篷里，整理着采来的草药，“江南春天长，花也开得久。不比北方，春风刮几天就没了。”
李承乾点点头。
北方的春天，确实短。
宫里的花刚开，就忙着办春宴，接着就是狩猎、理政，忙忙碌碌的，等想起看花，早就谢了。
像极了他短暂的太子生涯，还没好好感受过暖意，就被风雨打落了。
“想什么呢，一脸沉郁。” 孙思邈递给他一块桂花糕，“刚买的，尝尝，江南的糕点，甜得很。”
李承乾接过，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糯糯的。
“好吃。” 他眼睛亮了亮。
“好吃就多吃点。” 孙思邈笑着，“等进了扬州城，带你去吃更地道的。还有藕粉圆子、千层油糕，都甜滋滋的。”
船慢悠悠地走，阳光透过船篷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少年的发顶，镀着一层金边。
他低头吃着糕点，嘴角沾了点碎屑，自己都没察觉。
孙思邈看着，心里软乎乎的。
多好的孩子。
本该就这么鲜鲜活活的，在春风里长大。
哪至于困在深宫里，勾心斗角，早早没了性命。
到扬州城的时候，正逢上巳节。
城里人头攒动，河边挤满了踏青的人，仕女们穿着襦裙，插着花，笑着往水里投鸭蛋。孩童们追着跑，手里拿着纸鸢，线轴扯得飞快。
李承乾跟在孙思邈身边，看着满街的热闹，眼睛都有点不够用。
长安的节日也热闹，可都是规矩里的热闹。百姓远远避着仪仗，百官按品级站着，连笑都要按着礼数来。
哪像这里，摩肩接踵，商贩叫卖声、孩童笑闹声、船家号子声，搅在一起，活泛得像要溢出来。
“走，那边有药市。” 孙思邈拉了拉他的胳膊，“去看看江南的药材，有没有北方少见的。”
两人挤过人群，往药市去。
沿街的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摆着各样的草药，很多都是李承乾没见过的。
他蹲在一家药铺前，拿起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落地生根，也叫打不死。” 药铺老板笑着说，“治跌打损伤、疮疡肿毒最好了，掐个叶子就能活。”
“打不死？” 李承乾重复了一遍，指尖摩挲着肥厚的叶片。
这么顽强的名字。
“嗯，贱命，好活。” 老板哈哈笑。
李承乾也笑了笑。
贱命好活。
倒是像他。
“买两株。” 他抬头对老板说，“回去种在药庐里。”
“好嘞！”
孙思邈站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两株小苗的样子，眼底带着笑意。
这孩子，以前看着冷冷的，原来也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逛完药市，天色渐晚。
两人便去了瘦西湖边的酒楼，临窗坐了，点了几道江南小菜。
窗外就是湖面，暮色里泛着碎金。画舫从湖面划过，挂着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流动的星。里面传来丝竹声，细细软软的，飘在风里。
“以前只在书里看过江南烟雨，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李承乾望着窗外，轻声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孙思邈给他夹了块松鼠鳜鱼，“咱们慢慢走，苏州、杭州、越州…… 一路看过去。”
李承乾点点头，低头吃鱼。
鱼肉鲜嫩，带着点甜。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像梦一样。
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师傅，” 他抬起头，“你说，咱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孙思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会。等咱们游遍江南，就回终南山，盖个大药庐，种满草药。你收几个小徒弟，我呢，就天天晒晒太阳，看看药方。”
李承乾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青山，药庐，师傅，还有满院的药香。
他嘴角弯起来，重重点头：“好。”
窗外的画舫灯笼，映在他眼里，亮闪闪的。
他以为，苦难都留在了江北。
他以为，往后都是这样的好日子。
却没看见，街角的暗影里，有双眼睛，已经盯了他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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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依旧趁我不注意修改规定，我的全勤又没了，之前日更4000，好了现在要6666字，神了
湿润的风裹着油菜花的甜香扑过来，漫过肩头，连衣摆都沾了层软乎乎的暖意。孙思邈的友人在庐州城等候多时，姓陈，也是个游医，年前书信来说当地爆发时疫，来势汹汹，医者束手，才请孙思邈南下相助。
师徒二人没敢耽搁，在渡口雇了辆牛车，径直往庐州去。
赶到的时候，时疫正盛。
城门口设着检疫棚，病人咳着喘着，面色青灰，排着长队等药。陈医官熬得双眼通红，看见孙思邈，差点落下泪来：“孙先生，您可算来了！再晚几日，可就真撑不住了！”
“别急，先看症。” 孙思邈放下药篓，立刻就去了病患棚。
李承乾跟在身后，背着针囊和药方簿，脚步稳稳的。
棚子里气味很重，药味混着汗味、病气，熏得人头晕。他却面不改色，跟着师傅搭脉、看舌苔、记录症状，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才学了半年的徒弟。
“师傅，你看，都是高热咳喘，喉间痰鸣，舌绛苔黄。” 李承乾翻着记录，低声道，“是温热之邪入肺，淤堵气道。”
“嗯。” 孙思邈点点头，“你觉得该用什么方？”
“麻杏石甘汤加减，加鱼腥草、板蓝根，重剂清热解毒。” 李承乾略一思索，“重症的，配合针刺放血，泄热启闭。”
孙思邈转头看他，眼里带着赞许：“不错，路子对。就按这个来。”
当下师徒二人分工，孙思邈定方炮制，李承乾带着几个药童煎药、施针。
少年穿着粗布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扎针的时候手稳得很。高热不退的孩童，哭着闹着挣扎，他还能空出一只手哄孩子，另一只手快速进针，准得很。
“不哭哦，扎完就不烧了，给你吃糖。” 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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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只是淡淡笑了笑，手上没停。
从前在东宫，人人都夸他天纵奇才，是储君之材。可那些夸赞里，总带着打量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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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时疫，足足忙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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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笑着捋胡子，看了眼身边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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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半年，就比刚捡回来的时候，鲜活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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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事了结，师徒二人便不急着赶路了。
孙思邈说，既然到了江南，就慢慢走，看看景致，也认认南方的草药。
李承乾自然乐意。
他长到十七岁，最远只去过长安城郊的皇家猎场，还都是跟着李世民，前呼后拥，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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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的鱼儿被惊动，摆着尾巴游开，漾开细碎的涟漪。
“师傅，你说这花，能开多久？” 他忽然问。
“能开小半个月呢。” 孙思邈坐在船篷里，整理着采来的草药，“江南春天长，花也开得久。不比北方，春风刮几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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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确实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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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贱命，好活。” 老板哈哈笑。
李承乾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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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站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两株小苗的样子，眼底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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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药市，天色渐晚。
两人便去了瘦西湖边的酒楼，临窗坐了，点了几道江南小菜。
窗外就是湖面，暮色里泛着碎金。画舫从湖面划过，挂着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流动的星。里面传来丝竹声，细细软软的，飘在风里。
“以前只在书里看过江南烟雨，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李承乾望着窗外，轻声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孙思邈给他夹了块松鼠鳜鱼，“咱们慢慢走，苏州、杭州、越州…… 一路看过去。”
李承乾点点头，低头吃鱼。
鱼肉鲜嫩，带着点甜。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像梦一样。
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师傅，” 他抬起头，“你说，咱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孙思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会。等咱们游遍江南，就回终南山，盖个大药庐，种满草药。你收几个小徒弟，我呢，就天天晒晒太阳，看看药方。”
李承乾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青山，药庐，师傅，还有满院的药香。
他嘴角弯起来，重重点头：“好。”
窗外的画舫灯笼，映在他眼里，亮闪闪的。
他以为，苦难都留在了江北。
他以为，往后都是这样的好日子。
却没看见，街角的暗影里，有双眼睛，已经盯了他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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