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树。

    李世民在身体里,也跟着落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承乾在这宫里,最后一点暖意,也没了。

    皇后下葬后,李承乾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腿疾也跟着加重,整个人瘦了一圈,躺在病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李世民来看过两次。

    第一次来,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皱着眉说了句 “怎么这么不小心,身子这么弱”,语气里带着点不悦,像在怪他自己不爱惜身子。

    李承乾闭着眼,低声道:“儿臣不孝,让父皇挂心了。”

    “知道就好。” 帝王坐在床边,语气沉了些,“你是太子,身子垮了,东宫的事谁来管?别总让朕操心。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

    全是责备和要求,半句软话都没有。

    李承乾没睁眼,也没再说话。

    李世民在身体里,只觉得心凉。

    都这个时候了,他想的居然还是政务,还是太子的责任。

    就不能说句暖心的话吗!

    承乾刚没了母亲,最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教训!

    可梦里的帝王,显然不懂这些。

    坐了片刻,又叮嘱了几句 “好好养病”,便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 “疼不疼”,没说过一句 “委屈你了”。

    殿门关上的瞬间,李承乾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帐顶,眼神空空的,像失了魂。

    良久,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果然啊。

    父皇心里,永远只有江山,只有储君的职责。

    他这个儿子怎么样,其实不重要。

    只要能当好这个太子,就行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李世民陪着他掉眼泪,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他想骂醒那个混账的自己,想抱着承乾说对不起。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少年眼底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李承乾这一病,缠绵了月余。

    时好时坏,常常咳到半夜,膝盖也疼得睡不着。

    他却很少喊疼,总是安安静静地躺着,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李安急得团团转,太医换了一副又一副方子,效果却微乎其微。

    李世民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感受着他浑身滚烫的热度,感受着他咳得发抖的身子,感受着他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心死。

    他终于看清承乾是怎么慢慢走向死亡的。

    不是一场大病带走的。

    是长久的冷落,是日积月累的失望,是丧母之痛,是腿疾折磨,是父亲永远的苛责与偏心……

    一点点,把这个少年的生气,磨没了。

    这日夜里,李承乾睡得很沉。

    他梦见了母亲,梦见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教他写字。

    那时父亲还不是皇帝,他们还在秦王府,日子简单又温暖。

    他想喊 “父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冰冷的宫殿,父亲冷漠的脸,弟弟得意的笑,还有母亲灵前的白幡……

    他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空旷的殿宇里,说不出的冷清。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活着,真没意思。”

    声音很轻,像叹息。

    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李世民的魂魄里。

    他浑身冰冷,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承乾…… 居然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活着没意思。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李世民。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他想抓住什么,想喊住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意识却开始模糊,身体的触感在一点点消失。

    梦境,要醒了。

    最后映入脑海的,是少年苍白平静的脸,和那双没有半点光亮的眼睛。

    “呼 ——!”

    李世民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掉,浸湿了衣襟。

    殿内昏暗,依旧是立政殿偏殿,窗外天色微明。

    是梦。

    原来是一场梦。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没有痛感,好好的。

    可梦里那骨缝钻心的疼,罚跪时的寒凉,病榻上的窒息,还有承乾那句 “活着没意思”,都真实得可怕。

    仿佛他真的钻进儿子身体里,完完整整活了几个月。

    “陛下?您醒了?” 内侍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您做噩梦了?”

    李世民没回话,捂着自己的膝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酸胀刺痛的感觉。

    不是梦。

    绝对不是普通的梦。

    哪有这么真实的梦。

    他想起梦里那些场景,想起自己的偏心,想起承乾的委屈,想起最后少年死寂的眼神……

    心脏一阵阵抽疼。

    “承乾……”

    他喃喃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发颤。

    那是上辈子的事吗?

    还是…… 未来会发生的事?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绝不能让它成真!

    李世民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就往外冲。

    “陛下!陛下您去哪?” 内侍吓得连忙追上去。

    “东宫!去东宫!”

    他要去见承乾。

    现在就去!

    他要亲眼看看,他的儿子好好的,安安稳稳的,没有病倒,没有心死。

    天刚蒙蒙亮,长安的街道上还笼罩着薄雾。

    李世民坐在疾驰的马车上,心脏砰砰狂跳。

    梦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次想起承乾失望的眼神,他就心口发紧。

    还好。

    还好只是一场梦。

    还好现在是贞观十年,皇后刚走,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像梦里那样混账。

    他要好好补偿承乾,做个真正的父亲。

    他要让儿子知道,父皇心里,从来都有他。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李世民不等内侍通报,大步就冲了进去。

    清晨的东宫很安静,院中的菊花开得正好,沾着晨露。

    显德殿的门虚掩着,李世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少年。

    他穿着素白的孝服,正低头翻着一卷佛经,侧脸清瘦,睫毛很长,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

    听见动静,少年抬起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连忙起身行礼:“父皇?您怎么来了?”

    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眼底还有未散的丧母之痛。

    活生生的。

    温热的。

    是他的承乾。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苍白却真切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几步冲过去,在李承乾错愕的目光里,伸手一把将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承乾……”

    他声音发颤,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父皇在。”

    “以后都不会了。”

    李承乾僵在他怀里,浑身都绷紧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父皇再也没抱过他。

    尤其是长大后,父子间规矩森严,连靠近都少。

    此刻父亲温热的怀抱,还有耳边颤抖的声音,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这些日子压抑的丧母之痛,还有长久以来对父爱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张了张嘴,一声 “父皇” 喊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哭得压抑又委屈。

    李世民抱着怀里微微颤抖的少年,心口又软又疼。

    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一遍遍地说:“不哭了,乾儿不哭。父皇在呢。”

    “以后都有父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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