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标准,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既没有见到他的惊喜,也没有被他杀了称心的怨怼。

    就像在接待一个寻常的客人。

    李世民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火。

    他以为儿子至少会有点情绪。

    哪怕是恨他,怨他,也好过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这算什么?

    用冷暴力抗议?

    “起来吧。” 李世民沉着脸,大步走进殿内。

    李承乾跟着起身,跟在后面,步伐平稳。左腿还是有点跛,却很稳,看不出丝毫痛苦。

    李世民余光瞥见,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

    以前承乾腿疼的时候,走路都会皱眉头,强撑着不吭声。

    现在倒好,连眉头都不皱了。

    是疼麻木了,还是根本不在意了?

    父子二人落座,宫女奉了茶。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听说你病了?气色看着倒是还行。”

    “劳父皇挂心,儿臣已经无碍了。” 李承乾坐在下首,脊背挺直,垂着眼,语气恭谨却疏离,“前几日是儿臣自己身子不争气,耽误了政务,还请父皇恕罪。”

    句句都在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就是太有理了,客气得像外人。

    李世民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咚” 的一声:“无碍就好。朕杀了称心,你心里,是不是很怨朕?”

    他故意把话说开,就是想逼承乾表态。

    是怨是恨,都说出来。

    别憋着掖着,跟他玩这套冷暴力。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儿臣不敢。” 他淡淡道,“称心犯错,陛下处置他,是应该的。儿臣身为太子,私留乐工,本就有错。陛下没责罚儿臣,儿臣已经感激不尽了,何来怨恨之说。”

    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情绪 —— 愤怒、委屈、不甘,什么都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片平静,一片空茫。

    好像他说的都是真心话,真的一点都不怨。

    李世民心里更堵得慌了。

    他不信。

    称心跟了承乾那么久,承乾那么宠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难过?

    肯定是装的。

    故意装成这样,跟他赌气,让他心里愧疚。

    好啊,真是长大了,学会用这种法子对付他了。

    “你能这么想,最好。” 李世民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你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别整天沉溺于声色犬马,跟个乐工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朕杀他,是为了你好。”

    “父皇教诲得是。” 李承乾微微躬身,“儿臣记住了。”

    还是那副样子,不反驳,不辩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塌塌的,半点力道都没有。

    李世民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骂醒承乾,也想安抚几句。

    结果全憋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要命。

    他坐了一刻钟,问了问政务,李承乾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就是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父子,像君臣,还是不太熟的那种。

    李世民坐不住了,站起身:“既然你没事,朕就回宫了。记住朕说的话,好好修身养性,别再让朕失望。”

    “儿臣恭送父皇。” 李承乾跟着起身,跪地行礼。

    全程神色平静,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李世民走出殿门,心里越想越气。

    好个李承乾!

    真是翅膀硬了!

    跟他玩这套以退为进,故意冷淡他,逼他心软是不是?

    他偏不!

    不就是一个乐工吗?死了就死了,难不成还想让他道歉不成?

    李世民沉着脸,坐上车驾,气冲冲地回了宫。

    可回到宫里,坐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胡思乱想。

    承乾那副样子,真的是装的吗?

    会不会是伤心过度,连情绪都没了?

    会不会是身子真的不舒服?

    他越想越不安,叫来内侍:“去,把库里那支老山参送到东宫去,就说…… 就说朕赏太子补身子的。再让太医院派个太医过去,好好给太子看看。”

    “是。” 内侍连忙领命而去。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才不是心软。

    他只是怕太子垮了,耽误朝政。

    对,就是这样。

    东宫这边,李承乾看着内侍送来的人参和太医,没什么反应。

    “有劳公公了。” 他淡淡道,让李安把东西收起来。

    太医要给他诊脉,他也伸出手,配合得很。

    太医诊了半天,也没诊出什么大毛病,就是气血有点虚,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就回去复命了。

    李安高兴得不行:“殿下!陛下还是惦记您的!您看,又是人参又是太医的。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李承乾 “嗯” 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惦记也好,不惦记也罢。

    都无所谓。

    李世民的心思,他早就摸透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先给你难堪,再回头示好,反反复复,折腾得你心神不宁。

    前几世他还会因为这个患得患失,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

    现在?

    没感觉了。

    甜枣也好,巴掌也罢,落不到他心上。

    他看着那支老山参,对李安道:“收起来吧,或者给苏妃送去。她身子弱,正好补补。”

    “殿下!这是陛下赏给您的啊!” 李安急了。

    “放着也是浪费。” 李承乾淡淡道,“我用不着。”

    他连痛觉都没有,补不补的,没什么区别。

    李安没办法,只能把人参给苏妃送了过去。

    苏妃听说了,又感动又心酸,觉得殿下太苦了,陛下赏的东西都舍不得用,还想着她。

    整个东宫都觉得,太子殿下真是太懂事了,太让人心疼了。

    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

    没过几天,李泰也来了。

    他听说太子大病一场,父皇还特意送了东西过去,心里有点不放心,特意过来探探虚实。

    顺便,也想看看李承乾的笑话。

    称心死了,太子失魂落魄,他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来 “安慰” 一下呢。

    李泰带着一卷新写的文章,大摇大摆地进了东宫。

    “兄长,听说你病了,弟弟特意过来看看你。” 李泰笑着坐下,目光在李承乾脸上转了一圈,想找出点憔悴悲伤的痕迹。

    可看了半天,李承乾脸色是有点白,却半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平静得很。

    李泰心里有点纳闷。

    不对啊,称心不是他的心肝宝贝吗?死了就这反应?

    “有劳弟弟挂心。” 李承乾淡淡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 李泰笑了笑,把文章递过去,“兄长,这是我新写的《佛法论》,父皇看了大加赞赏,说我写得好。兄长帮我看看?”

    明着是请教,实则是炫耀。

    父皇夸他了,夸他文章写得好。

    不像某些人,只会宠信乐工,惹父皇生气。

    李承乾接过文章,随便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写得不错。” 他淡淡道。

    没夸,也没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这?

    “不错”?

    这可是父皇都大加赞赏的文章!李承乾就一句 “不错” 就打发了?

    他是故意的吧!

    装什么清高!

    李泰压下火气,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兄长也别太难过了。不就是一个乐工吗,没了就没了。父皇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闷得慌,弟弟给你找几个更好的乐工,保证比称心还会弹琵琶。”

    他故意提起称心,就是想戳李承乾的痛处。

    看他还能不能装得住。

    李承乾抬眼,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不必了。” 他淡淡道,“我对乐工没什么兴趣。弟弟要是喜欢,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摆明了不想再聊。

    下逐客令的意思很明显。

    李泰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话,结果全没说出口。

    李承乾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憋得难受。

    他本来以为,李承乾要么会勃然大怒,要么会伤心失态。

    结果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

    倒显得他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李泰坐不住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悻悻地告辞了。

    走出东宫,他气得脸色发青。

    “装什么装!不就是个瘸子吗!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太子呢!”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

    心里却隐隐有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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