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队伍终于抵达北山猎场。
连绵的营帐顺着平缓的草甸铺开，明黄色的御帐立在正中，周围错落分布着宗室、大臣的营帐，像散落在金色草海里的星子。远处是层林尽染的群山，红枫、黄栌、深松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军士们忙忙碌碌，安营扎寨、搭建围场、布置警戒，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御帐前，李世民翻身下马，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第一句话便问：“太子呢？下车了吗？”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车驾刚到，殿下说身子乏，先回营帐歇息了。” 内侍躬身回话。
李世民眉头皱了起来。
一路都在车里歇着，到了地方还歇？
“朕去看看他。”
他说着，便迈步往东宫营帐走。
“陛下，御膳房已经备好了晚膳，您先用点……”
“不急。”
李世民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长孙无忌从后面跟上来，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近来陛下对太子，也太过紧张了些。
虽说太子近来确实消沉了些，但也不至于步步盯着吧。
他快步跟上，想劝两句，可见李世民神色凝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陛下自有分寸。
东宫营帐外，杜荷正守在门口，看见皇帝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 李世民摆摆手，“太子在里面？”
“回陛下，殿下在里面歇着。” 杜荷躬身道，“殿下说有点头晕，想躺会儿。”
李世民没再多说，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很安静，光线略暗。李承乾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脖颈，看着格外单薄。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看见是李世民，也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父皇。”
连起身行礼都省了。
换做以前，李世民少不得要斥责一句 “失了规矩”。可此刻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到了嘴边的斥责全咽了回去，只剩下心疼。
“听说你头晕？怎么回事？是不是路上颠簸累着了？” 他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李承乾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坐久了有点晕。歇会儿就好。” 他语气淡淡的，带着明显的疏离，“父皇怎么过来了？不用去招呼大臣们吗？”
“朕过来看看你。” 李世民收回手，心里有点失落，却也没勉强，“晚膳准备好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让人送到帐里来。想吃什么，尽管跟御膳房说。”
“不必麻烦，随便送点就行。” 李承乾重新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谈的样子，“儿臣歇会儿，父皇自便吧。”
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冷淡的侧脸，心里又涩又堵。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想告诉他以前是自己不好，以后会好好待他。可话到嘴边，看着李承乾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僵持了片刻，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好好歇着，晚膳朕让人给你送来。有事就叫人，朕就在御帐。”
“嗯。” 李承乾应了一声，没睁眼。
李世民又站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再说话，只能转身离开了。
掀帘走出营帐，迎面撞见长孙无忌。
“陛下？这么快就出来了？” 长孙无忌诧异道。
“他要歇息。” 李世民沉声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辅机，你说…… 承乾这孩子，怎么就跟朕越来越生分了？”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陛下，皇后娘娘刚走不久，太子心里难受，也是难免的。慢慢来，总会好的。”
“但愿吧。” 李世民望着远处的群山，眉头紧锁。
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了。
营帐内，听见脚步声远去，李承乾才重新睁开眼。
他坐起身，走到帐门边，撩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李世民的背影正渐渐走远，明黄色的衣袍在暮色里很显眼。
他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帐内。
李安正在收拾行李，把衣物、书籍一一摆放整齐。
“李安，” 李承乾忽然开口，“这猎场西边，是不是有处悬崖？”
李安愣了一下：“啊？好像是有。听人说，西边山谷深处有个断崖，特别高，底下都是云雾，看不清有多深。平时没人敢去，说是邪性得很。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李承乾淡淡道，“听说那边风景不错，想过去看看。”
“可别啊殿下！” 李安立刻急了，“那地方危险得很！听说以前有猎户不小心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着！您可不能去那种地方！”
“看把你吓的。” 李承乾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就是问问，又不是真要去。”
李安却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劝：“殿下，猎场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等明天围猎，您也下场试试，猎几只兔子玩玩。那悬崖有什么好看的，又危险又晦气。”
李承乾没再接话，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不去？
怎么可能不去。
那可是他为自己选的归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指尖。
白纱布裹得厚厚的，有点笨拙。
等跳下去的时候，应该会摔得很碎吧。
也好。
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也就不用再轮回了。
他想着，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期待。
快了。
再等等。
用过晚膳，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猎场里点起了篝火，军士们围着火堆说笑，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和琴声，是宗室子弟们在宴饮作乐。
李承乾没去参加。
他跟李安说 “想出去走走”，便独自一人，顺着营帐后的小路，往西边山谷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秋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
天上的星星很亮，银河横亘在夜空里，像一条闪着光的带子。
李承乾走得很慢.
他凭着前几世的记忆，一路往山谷深处走。
越往里走，越安静。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声、虫鸣，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一面巨大的断崖横在眼前，像被天神用斧头劈开的一样，壁立千仞，直上直下。崖边生着几株苍劲的孤松，枝干虬曲，松针在夜色里泛着深绿。
往下是翻涌的云雾，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谷底。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就是这里了。
李承乾走到悬崖边，停下脚步。
他低头，往下看了看。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很高。
足够摔得粉身碎骨，绝无生还可能。
很好。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脚尖几乎悬空。
强劲的山风从底下吹上来，掀得他衣袍往后翻飞，像要把人整个人都托起来。
失重感隐隐传来。
李承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湿气的冷风。
就是这种感觉。
自由的感觉。
只要再往前一步，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看李世民的反复无常，不用再看李泰的上蹿下跳，不用再演这场储君的戏码，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无止的轮回。
一步。
只要一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承乾！！”
一声凄厉的嘶吼，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极致的恐慌。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往后一拽。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李世民的心跳得飞快，胸膛剧烈起伏，抱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疯了！！”
李世民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晚上宴饮时，忽然发现李承乾不在营帐里，问李安，李安支支吾吾说殿下出去走走了。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想起梦里那些模糊的死亡场景，立刻带人出来找。
一路问到西边山谷，远远就看见崖边站着一道人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去。
那一刻，他的魂都吓飞了。
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还好，还好抓住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李承乾站稳身子，轻轻推开他。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袍，神色平静得不像话，好像刚才不是站在生死边缘，只是在看风景。
“父皇怎么来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遗憾，“我就是过来看看风景。父皇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看风景？” 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悬崖，声音都在抖，“这种地方是看风景的地方吗？万一失足掉下去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掉下去就掉下去。
连绵的营帐顺着平缓的草甸铺开，明黄色的御帐立在正中，周围错落分布着宗室、大臣的营帐，像散落在金色草海里的星子。远处是层林尽染的群山，红枫、黄栌、深松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军士们忙忙碌碌，安营扎寨、搭建围场、布置警戒，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御帐前，李世民翻身下马，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第一句话便问：“太子呢？下车了吗？”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车驾刚到，殿下说身子乏，先回营帐歇息了。” 内侍躬身回话。
李世民眉头皱了起来。
一路都在车里歇着，到了地方还歇？
“朕去看看他。”
他说着，便迈步往东宫营帐走。
“陛下，御膳房已经备好了晚膳，您先用点……”
“不急。”
李世民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长孙无忌从后面跟上来，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近来陛下对太子，也太过紧张了些。
虽说太子近来确实消沉了些，但也不至于步步盯着吧。
他快步跟上，想劝两句，可见李世民神色凝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陛下自有分寸。
东宫营帐外，杜荷正守在门口，看见皇帝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 李世民摆摆手，“太子在里面？”
“回陛下，殿下在里面歇着。” 杜荷躬身道，“殿下说有点头晕，想躺会儿。”
李世民没再多说，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很安静，光线略暗。李承乾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脖颈，看着格外单薄。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看见是李世民，也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父皇。”
连起身行礼都省了。
换做以前，李世民少不得要斥责一句 “失了规矩”。可此刻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到了嘴边的斥责全咽了回去，只剩下心疼。
“听说你头晕？怎么回事？是不是路上颠簸累着了？” 他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李承乾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坐久了有点晕。歇会儿就好。” 他语气淡淡的，带着明显的疏离，“父皇怎么过来了？不用去招呼大臣们吗？”
“朕过来看看你。” 李世民收回手，心里有点失落，却也没勉强，“晚膳准备好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让人送到帐里来。想吃什么，尽管跟御膳房说。”
“不必麻烦，随便送点就行。” 李承乾重新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谈的样子，“儿臣歇会儿，父皇自便吧。”
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冷淡的侧脸，心里又涩又堵。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想告诉他以前是自己不好，以后会好好待他。可话到嘴边，看着李承乾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僵持了片刻，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好好歇着，晚膳朕让人给你送来。有事就叫人，朕就在御帐。”
“嗯。” 李承乾应了一声，没睁眼。
李世民又站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再说话，只能转身离开了。
掀帘走出营帐，迎面撞见长孙无忌。
“陛下？这么快就出来了？” 长孙无忌诧异道。
“他要歇息。” 李世民沉声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辅机，你说…… 承乾这孩子，怎么就跟朕越来越生分了？”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陛下，皇后娘娘刚走不久，太子心里难受，也是难免的。慢慢来，总会好的。”
“但愿吧。” 李世民望着远处的群山，眉头紧锁。
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了。
营帐内，听见脚步声远去，李承乾才重新睁开眼。
他坐起身，走到帐门边，撩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李世民的背影正渐渐走远，明黄色的衣袍在暮色里很显眼。
他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帐内。
李安正在收拾行李，把衣物、书籍一一摆放整齐。
“李安，” 李承乾忽然开口，“这猎场西边，是不是有处悬崖？”
李安愣了一下：“啊？好像是有。听人说，西边山谷深处有个断崖，特别高，底下都是云雾，看不清有多深。平时没人敢去，说是邪性得很。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李承乾淡淡道，“听说那边风景不错，想过去看看。”
“可别啊殿下！” 李安立刻急了，“那地方危险得很！听说以前有猎户不小心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着！您可不能去那种地方！”
“看把你吓的。” 李承乾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就是问问，又不是真要去。”
李安却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劝：“殿下，猎场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等明天围猎，您也下场试试，猎几只兔子玩玩。那悬崖有什么好看的，又危险又晦气。”
李承乾没再接话，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不去？
怎么可能不去。
那可是他为自己选的归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指尖。
白纱布裹得厚厚的，有点笨拙。
等跳下去的时候，应该会摔得很碎吧。
也好。
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也就不用再轮回了。
他想着，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期待。
快了。
再等等。
用过晚膳，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猎场里点起了篝火，军士们围着火堆说笑，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和琴声，是宗室子弟们在宴饮作乐。
李承乾没去参加。
他跟李安说 “想出去走走”，便独自一人，顺着营帐后的小路，往西边山谷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秋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
天上的星星很亮，银河横亘在夜空里，像一条闪着光的带子。
李承乾走得很慢.
他凭着前几世的记忆，一路往山谷深处走。
越往里走，越安静。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声、虫鸣，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一面巨大的断崖横在眼前，像被天神用斧头劈开的一样，壁立千仞，直上直下。崖边生着几株苍劲的孤松，枝干虬曲，松针在夜色里泛着深绿。
往下是翻涌的云雾，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谷底。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就是这里了。
李承乾走到悬崖边，停下脚步。
他低头，往下看了看。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很高。
足够摔得粉身碎骨，绝无生还可能。
很好。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脚尖几乎悬空。
强劲的山风从底下吹上来，掀得他衣袍往后翻飞，像要把人整个人都托起来。
失重感隐隐传来。
李承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湿气的冷风。
就是这种感觉。
自由的感觉。
只要再往前一步，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看李世民的反复无常，不用再看李泰的上蹿下跳，不用再演这场储君的戏码，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无止的轮回。
一步。
只要一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承乾！！”
一声凄厉的嘶吼，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极致的恐慌。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往后一拽。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李世民的心跳得飞快，胸膛剧烈起伏，抱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疯了！！”
李世民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晚上宴饮时，忽然发现李承乾不在营帐里，问李安，李安支支吾吾说殿下出去走走了。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想起梦里那些模糊的死亡场景，立刻带人出来找。
一路问到西边山谷，远远就看见崖边站着一道人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去。
那一刻，他的魂都吓飞了。
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还好，还好抓住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李承乾站稳身子，轻轻推开他。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袍，神色平静得不像话，好像刚才不是站在生死边缘，只是在看风景。
“父皇怎么来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遗憾，“我就是过来看看风景。父皇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看风景？” 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悬崖，声音都在抖，“这种地方是看风景的地方吗？万一失足掉下去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掉下去就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