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行到第六年,遇到了瓶颈。

    均田制的整顿深入到山东、江南一带,这里是世家大族的根基所在。崔、卢、李、郑,七姓十家,势力盘根错节,占田无数,奴仆上千。李承乾要检田,要把逾制的田地收回来,等于直接刨他们的根。

    阻力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地方官阳奉阴违,检田政令下去就石沉大海;朝中世家出身的大臣纷纷上书,说新政过于严苛、有伤国本,请求暂缓。还有人暗地里制造事端,煽动百姓闹事,想把水搅浑。

    一时间,新政举步维艰。

    朝会上,因为检田的事又吵了起来。

    “陛下,山东士族是国家根基。” 礼部尚书崔仁师出列沉声道,“若是逼得太紧,恐失士人之心。还请陛下暂缓检田,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徐徐图之,是要等他们把天下的田都占完,再图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崔仁师连忙道,“只是世家大族传承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真要是逼反了,于国无益。”

    “反?” 李承乾笑了一下,带着点冷意,“朕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反。”

    满朝文武都噤声了。谁都知道,陛下看着温和,实则性子刚硬。他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散朝之后,李承乾回到御书房,脸色不太好。世家大族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这些人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硬来的话,恐怕真的会出乱子;可软下来,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正揉着眉心,太监进来禀报,说太上皇来了。

    李承乾头都没抬:“让他进来。”

    李世民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茶壶。“又在烦心世家的事?”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坐下,“朕听说了,崔仁师他们今天又在朝上闹了。”

    李承乾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些世家,确实不好办。” 李世民叹了口气,“当年朕在的时候,也让他们三分。毕竟底蕴太深,牵扯太多。”

    “父皇是来劝朕妥协的?” 李承乾抬眼看他。

    “朕不是来劝你妥协的。” 李世民笑了笑,“朕是来告诉你,别着急,慢慢来。硬拼不行,就拆解他们。”

    “怎么拆解?”

    “科举。” 李世民道,“扩大科举取士名额,多招寒门子弟。让寒门的人慢慢进入朝堂,顶替世家的位置。再把世家子弟分批调到不同地方做官,不让他们在地方盘踞。时间久了,他们的势力自然就散了。”

    李承乾看着他,有点意外。这些思路,和他想的不谋而合。

    “你以为朕这几年闲着呢?” 李世民挑眉,“朕虽然退位了,也一直在帮你盯着这些世家。他们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朕都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是他们在地方上的党羽名单,还有一些贪赃枉法的证据。你拿着,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先拿几个开刀,杀一儆百。剩下的,慢慢收拾。”

    李承乾拿起名单看了一眼,很详细,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功夫。他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道:“父皇既然早就有这些,怎么不早拿出来。”

    “朕这不是想让你自己先历练历练嘛。” 李世民笑道,“再说了,这点小事,你肯定能搞定。朕就是给你搭把手。”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行了,朕就不打扰你了。你也别太累了。世家的事,急不得。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来找朕。”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名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人,虽然嘴硬,倒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有了这份名单,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之后的几个月,李承乾雷厉风行,查办了几个世家出身的地方大员,证据确凿,抄家的抄家,贬官的贬官。世家大族受到重创,气焰收敛了不少,检田政令终于又能推行下去。

    只是,依旧没能彻底解决。世家的根基太深了,不是一朝一夕能铲除的。新政只能推行到六七成的样子,再往下就寸步难行了。

    李承乾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至少在他这一代,是没法彻底解决的,只能留给后人慢慢去做。

    这成了他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时间一年年过去。

    李承乾登基第十七年,积劳成疾,病倒了。

    他年轻的时候就事事亲力亲为,勤政得过分。常年劳累,身体早就亏空了。这一病,就来势汹汹。

    太医们轮番诊治,都摇着头说,心力耗竭,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李世民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头发都白了。他天天守在李承乾的寝宫,衣不解带地照顾。喂药、擦脸,什么都亲自来,谁劝都不听。

    “父皇,你回去休息吧。” 李承乾躺在病榻上,声音很轻,“你年纪大了,熬不住。”

    “朕没事。” 李世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都在抖,“朕陪着你。你会好起来的。”

    李承乾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心里叹了口气。这一世,居然走在了李世民前面。真是讽刺。

    “父皇,别难过。” 他轻声道,“这一辈子,我挺好的。新政虽然没做完,但也打下了基础。以后的人,接着做就是了。”

    “都怪朕。” 李世民声音沙哑,眼里含着泪,“要是朕不把皇位那么早给你,要是朕多替你分担点,你也不会累成这样。都是朕的错。”

    “跟你没关系。” 李承乾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愿意做的。大唐能变好,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道:“李厥那孩子,稳重,也有仁心。以后皇位传给他,不会差。”

    李世民点点头,说不出话。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这么多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父子和解,好不容易看着他成为明君,怎么就不能再等等呢。

    “承乾,对不起。” 他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前世废了你。对不起,让你轮回了这么多世。对不起,留下了那么多烂摊子让你收拾。对不起……

    李承乾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心里也有点发酸。他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抬到一半,又没了力气。

    “都过去了。” 他轻声道,“这一世,不怪你了。”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完,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眼睛轻轻闭上了。

    “承乾!”

    李世民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紧紧抱着儿子的手,浑身颤抖。守在外面的大臣和妃嫔,都哭了起来。

    永徽十七年冬,李承乾驾崩,庙号高宗。谥号天皇大帝,葬于乾陵。

    李承乾去世后,李世民一下子就垮了。本来还硬朗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他天天待在大安宫,看着李承乾以前用过的东西,看着他们一起批过的奏折,常常一坐就是一天。谁劝都没用。

    没过三个月,李世民也病倒了。

    病榻上,他把太子李厥叫到床前。李厥是李承乾的长子,今年二十岁,性子沉稳,很像李承乾年轻的时候。

    “皇祖父。” 李厥跪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很温和。“厥儿,以后大唐,就交给你了。” 他声音很轻,“你父皇的新政,要接着推行下去。别害怕世家,慢慢来。要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要让大唐,越来越好。”

    “孙儿记住了。” 李厥哽咽着点头。

    李世民笑了笑。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太极宫里,小小的承乾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来,喊他 “阿耶”。

    那时候,他还是秦王。那时候,一切都还刚刚好。

    “承乾,父皇来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缓缓闭上了眼睛。

    永徽十七年夏,太上皇李世民驾崩,庙号太宗。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与高宗合葬乾陵。

    两位帝王,相隔不到半年,先后离世。天下百姓无不痛哭。

    他们一个开创了贞观之治,一个带来了永徽盛世。父子两代,共同打造了大唐最辉煌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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