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号,晋江。午后一场阵雨刚停,蝉声被浇得歇了会儿,没多久太阳又压下来,老宅院里那棵龙眼树重新吵成一片。

    爸妈出差还没回,家里就哥嫂和阿姨。嫂子在房间里带娃,孩子哼哼唧唧不肯睡,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阿姨在厨房忙,锅铲碰着铁锅,一下一下,穿过天井传过来。

    尤默窝在屋里打游戏。空调开着,窗帘半拉,屏幕光打在脸上。他玩得心不在焉,输了一把也不恼,退出来又随手开了一局。

    三点多,尤用推门进来:“歌发了。”

    “嗯。”

    “《日落大道》和《way back ho》,两首一起发的。”

    “行。”

    尤用把手机往他眼前一举:“你不看一眼后台?留言都好几百条了。转发比《父亲写的散文诗》首日还猛。”

    “晚上再看。”

    “首页专题也不看?”尤用把屏幕转过来。两首歌并排摆着,上头压着一行字:「日落的回家路」。

    尤默扫了一眼:“谁起的?”

    “运营那边一姑娘。”尤用说,“两首一块儿推,得有个说法。”

    “挺会起。”

    尤用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撂下一句“你倒是上点心”,转身走了。

    发歌的事,从来是尤用那边张罗。尤默该做的,写完那天就做完了。剩下的事,跟他没多大关系。

    不过这文案「日落的回家路」,进步了啊!写的时候,他没想过把这两首搁一块儿。倒是人家替他想好了。

    傍晚他出门遛弯。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巷口小卖部已经亮起灯。半掩的玻璃门里,收音机开着,电台正放着那首歌。

    前奏从门缝里漏出来,柜台后面的大姐拿抹布擦着台面,嘴跟着哼,哼到副歌高音那儿,嗓子拐了个弯,没上去,自己先笑了:“这调儿还挺高。”

    排他前面的大叔拎着瓶水,没急着结账,偏头问:“这唱的什么?”

    “不晓得,回家路呗。”大姐说,“今儿放三回了。”

    大叔“啧”了声,跟着节奏在柜台边敲了两下:“是挺好听。”

    尤默排在后面,没搭腔。轮到他结账,大姐扫了码,把零钱递过来,又低头跟着收音机哼下一段。

    他付了钱,拎着东西出来。街面上热气散了些,路灯还没全亮,天边红得正盛。他走得慢,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那首歌还在身后响,走到巷子拐角才慢慢听不见。

    满城都在放,没一个知道写歌的人刚跟他们擦肩过去。

    回到屋里,尤默把东西搁在桌上,摸出手机。Aw 后台的私信和评论已经刷了好几页。

    他靠进椅背,一条一条划过去。

    最新一条私信,写着:「黄昏开车听这首,差点开进沟里。」

    他笑了一下,划走。

    再往下一条,来自一个做编曲的圈内人,没多寒暄,就一句:「副歌前那两下留白,学不来。」

    评论区顶到最前面的,是四个字「爱你老己。」上回《开讲啦》下面也是这句。希望不是只是当个口号,而是真去做。

    再往下,有人留言:「这歌让我窒息。」

    他手指顿了一下,把这条又看了一遍。

    底下有人回:「姐妹,你是不是失恋了?」

    他没继续看,切到韩语那首的页面,画风一下子不一样。热评第一条很直白:

    「作曲:At E way、尤默。作词:At E way。懂了,蒙面人这是找着搭档了。」

    下面立马有人接:

    「尤默?这名字像中国人。」

    「可不是。说不定哪天就把 Aw 真身扒出来了。」

    他划到这里,手指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像听见什么不关己的闲话。

    2015 年的韩国音源榜,头三天定生死。这歌之后能不能立住,他倒不操心,他哥都会安排好。

    天擦黑,院里泼过一遍水,热气总算退下去几分。尤用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两兜东西,一兜卤味,一兜冰啤酒。

    “买这个干嘛?”

    “你发歌啊。”尤用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撂,“顺便跟你说点事。”

    兄弟俩就在院里吃的晚饭。尤用把卤鸭撕了半只,又开了两瓶啤酒,给尤默也倒了一杯。尤默平时不碰,今天接了过来。

    嫂子在里屋哄小的,隔着窗纱漏出两句哼唱,调子不成调,听着倒软。

    尤用拿筷子点了点他:“今天这两首一挂出去,评论区一半夸歌,一半在问,作曲栏第二个名字是谁。”

    “尤默。”尤默说。

    “对,就你。”尤用笑了一声,“你自己去搜搜,全网叫尤默的,没一个是你。连个同名的都翻不出水花。”

    “那正好。”

    “正什么好?”

    “查不到,说明这名儿还没被人占。”尤默说,“白赚个名声。”

    尤用嚼着鸭肉,抬眼看了看他,笑了一声:“你这心态,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想得开,还是心太大。”

    尤默没接话,低头夹了块鸭翅。

    “这回两首凑一块儿发,一是我压着不是事儿,二来名字也搭。”尤用说,“日落,回家路,放一起正好是个专题。发出来比单发有劲。这回文案还可以吧?”

    “挺好。”尤默说,“你那边的人会起名。”

    “那也不看是谁挑的?”尤用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五一请假那由头,这次算彻底坐实了。学校那边登记对得上。以后请假、毕业,都方便点。”

    “嗯。”尤默应了一声。

    “歌名有人打成 way back 漏了 ho,底下还一堆人帮着纠正。”尤用哼了声,“韩国那边还是小姑父那边,现在在傍上升趋势很好。”

    “那挺好。”尤默说,“有来有回,热闹。”

    “你就贫吧。”尤用声音低下去,“说真的,作曲那个名字,就这么挂出去,你怕不怕哪天被人挖出来?”

    尤默夹了块鸭肉:“挖出来了,也就是个写歌的。”

    “那万一人家把 At E way 和你当成两个人呢?”

    尤默咽下肉,想了想:“那也挺好的。”

    他还有半句没说。本来就是两个人。一个是台上的蒙面人,一个是台下的咸鱼。

    “得。”尤用把杯底喝了,起身,“你心里有数就行。鸭子给你留半只,我上去看看那小的醒没醒。”

    尤用上了楼。院里静下来。尤默没开灯,靠在椅背上,把《日落大道》点开,外放,声音不大。

    七月还长,八月也还早。他闭着眼,听歌里那段前奏又响起来。小卖部那个哼不上去的大姐,柜台前敲拍子的大叔,还有那个说差点开进沟里的人。今天都听过了。

    他想起上回有人问他,发歌为什么不露脸。他说,麻烦。

    其实还有半句没说。歌发出去,就不是他的了。谁听见,就是谁的。

    晚上九点多,手机接到了宋宇琦的电话。

    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窸窣,像她刚从椅子上蹦起来,声音又急又亮:“尤默!你看见没!At E way 今天发歌了!”

    “看见了。”

    “下午就发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她话里带着笑,“《way back ho》作曲栏第二个名字,是不是你?我盯了半分钟才敢认!”

    “是。”他说。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还不一定吗?这就发出来了?!”

    “定了。排期压了一阵。”

    “那词呢?词还是那个蒙面人写的?”

    “嗯。”

    “他连韩语词都写啊。”她嘀咕了一句,“我刚听了一遍,调子好顺!就是词大半听不懂。”

    “你不是学了吗?”尤默说。

    “学是学了!”她声音拔高,“可歌里一唱快,我耳朵根本跟不上!我就听出一句,你听听啊,? ?? ?? ?? ??,是不是这么念?”

    尤默握着手机,轻轻“嗯”了一声:“是。”

    “那是不是‘我正朝你走过去’的意思?”

    “对。”

    “我真的听懂了!”她在电话那头叫起来,“我学了大半年,头一回从歌里听懂一整句!”

    “不错。”

    “你再教我一句!挑个好念的!”

    他想了想:“?? ? ???。此刻,这一瞬间,也是。”

    她跟着念,念完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这句好,我记住了。”

    “还有那句 ??? ??,是‘我想起来了’吧?”

    “嗯。”

    “那整句连起来呢?就前面那一长串?”

    “?? ???? ?? ??, ???, ??? ??。”尤默放慢语速,“跟你一起过的那些日子,挺好的,我都记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怎么翻得这么顺?”

    “在首尔待了一年,听多了。”

    “我学了大半年还卡着呢!”她气鼓鼓的,“你以后教我呗?你翻出来的,我一下就记住了。”

    “你不是在学?”

    “学着和你教能一样吗?”她急了,“你就说行不行?”

    尤默笑了一下:“行,必须得行。”

    “说好了啊!不许赖!”

    “嗯。”

    “对了,”她忽然又想起来,“上回你说我梦见 58 分是反的,我还真上 85 了!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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