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号,尤默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他拉起窗帘一角,外头是首尔十一月的清晨,风里带着冷,楼下那几棵树早就光了,枝桠上挂着昨夜的湿气。

    按说今天没课。他翻了个身,本想再赖一会儿,躺了不到两分钟,还是爬了起来。

    尤用和李萍上午到。行程是尤用那边的人排的,几点落地、从哪个口出来,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末尾缀着四个字:别迟到。

    他哥做事向来这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他洗漱完,出门前掏出手机,给宋宇琦发了条消息。

    「今天我哥和嫂子过来了,中午在我姑家吃饭,你过来吗?」

    发出去,他把手机搁在鞋柜上,弯腰去系鞋带。

    过了会儿,那边回了。

    「今天得练一天,走不开。你们先吃。等晚上演唱会完了,我们再一块儿吃。」

    底下还缀着一句。

    「生日快乐。」

    尤默系鞋带的手慢了半拍。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去两个字:「谢了。」

    她要不提,他差点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19了,他掰着指头算过,也不算什么整日子,可到底是长了一岁。

    他把鞋带系好,起身,拿了车钥匙出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别的同学都还没起。他生日这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往年在家,也过得简简单单,有时候父母还不一定在家。

    去年是父亲和哥哥过来的,今年哥哥和嫂子过来,倒也差不多。他想着,觉得这么过也挺好。生日这东西,越过越不当回事。

    首尔到仁川,一个多钟头。天一点点亮起来,日头从云后头拱出来,照在高速两边光秃秃的树上。

    路上车不多。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任前头那道路一直往远处铺。收音机开着,放着一档韩语节目。词儿他听得懂,也没往心里去,全当个响动。

    开到一半,他妈的微信进来了,问他出门没有,别把哥哥嫂子晾在机场等着。他单手回了句「在路上了」。

    到了机场,他停好车,进了航站楼,在到达口外头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站着。大屏上的航班一行一行翻。他哥那班,刚落。

    两个人一起从里面走出来,因为这次是私人行程,所以就没带助理。

    尤用推着箱子走在头里,步子快,一件深色大衣,脸色比上回见时松快些。李萍跟在他半侧后头,手里拎着个小包,先看见了尤默,笑了起来,“默仔。”

    “哥,嫂子。”

    尤用把箱子推给他,自己两手一空,跟着往外走。“等久了吧?”

    “刚到。”尤默把箱子接过来,“颢颢呢?”

    “搁家里了。”李萍说,“我妈看着。这么点大的孩子,坐飞机折腾。”

    尤用接了句:“昨晚在镜头里找我和他妈,找不着,就哭了起来。”

    尤默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个人往外走。尤用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样快。李萍跟尤默并排,问他学校里的事,问一句,他答一句。

    走到半路,尤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早上星途后期已经把新歌放上去了,文案就挂在上头:「人生不过八九旬,《理想三旬》。」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了起来。

    走到车前,尤用回头看他一眼。“看着了?”

    “嗯。”尤默说,“出来了。”

    尤用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他办事就是这样,问一句,过去了。

    上了车,尤默开,尤用坐副驾,李萍坐后头。车出了航站楼的停车场,上了路。

    开出没多远,李萍在后头接通了家里的视频。那边外婆举着手机,把镜头对着摇篮。尤颢在里头咿咿呀呀地伸手来抓,抓了个空。

    她压着声哄了两句,又让尤用回头瞧一眼。尤用扭过头,冲镜头摆了摆手。说了没几句,怕吵着尤默开车,她就把视频挂了。

    挂完,她翻了两下手机,忽然说:“默仔,你这歌,我给你放一个。”

    手指一点,车厢里就响起了那首歌。前奏慢慢的,一个音一个音地铺开,是那首《理想三旬》。

    尤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听,又像是眯觉。日光从侧窗斜进来,落在他脸上,颧骨比上回见时高了些。

    尤默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哥这半年,家里公司两头跑,人是肉眼可见地清减了。

    开出去一段,前头遇着红灯。尤默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哥一眼:“哥。”

    “嗯。”

    “你今年,29了吧?”

    尤用没睁眼。“怎么了。”

    尤默咂摸了一下,“快30了。”

    尤用等着他往下说。

    “我这歌,《理想三旬》。”尤默说,“你这个岁数,正合适。”

    车里静了两秒。

    尤用睁开眼,侧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开你的车。”

    李萍在后头先没绷住,笑出了声。

    “我看挺配。”她说,“你哥这阵子,一天到晚喊累。出去开个会回来,往沙发上一摊,跟让人抽了筋骨似的。”

    “你别跟着起哄。”尤用回过头瞪她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

    “你倒会挑。”尤用又扭回来,盯着尤默,“十九岁的人,写三十岁的歌,还嫌别人老。”

    “我又没说是写给你的。”尤默说。

    “不是写给我的,你问我岁数做什么。”

    “顺口。”

    李萍在后头听得直乐。

    尤默抿着嘴,没吭声。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嘴角那点弧度,到底没压住。

    车往城里开,直奔清潭洞。

    路上尤用问了几句晚上的安排,尤默一一答了。李萍插一句,问今晚住哪儿。说着说着,她想起一桩,又从后头探过来。

    “对了。”她说,“上回在咱家吃饭那个北京的姑娘,中午叫过来一块儿吃啊?”

    “她说今天练一天,走不开。”尤默说,“等晚上演唱会完了,再一块儿吃。”

    “哦。”李萍靠回椅背,“那行,晚上见。”

    尤用从副驾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扭回去。李萍在后头,正巧抬了下眼,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尤默专心开着车,从后视镜里什么也没瞧见。

    到了小姑家,快晌午。院门虚掩着。尤默先进去,尤用拎着箱子,李萍跟在后头。

    小姑尤爱琳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围裙还没解。

    “来了来了。”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来拉李萍的手,“哎哟,路上累不累?饿坏了吧?”

    “不累,小姑。”

    “姑父呢?”尤默问。

    “上班去了。”小姑说,“一早就出门了,说晚上不回家,直接去场馆,跟咱们在里头碰头。”

    “位置都留好了。”

    里屋跑出来个小的,是念念。一头扎在尤用腿上,仰着脸要抱。尤用把她捞起来,掂了掂:“念念,你又沉了。”

    “你才沉。”念念哼了一声,理直气壮。

    小姑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摆了一桌。炸五香、海蛎煎,还有一碗炖得酥烂的热汤,闽南的老几样,摆在这首尔的院子里,也不觉得别扭。

    她在首尔住了好些年,别的都入乡随俗了,就这口吃的,改不过来。

    她给尤默单独盛了一碗面,卧了俩荷包蛋。“长寿面。老家规矩,生日的头一碗,得是面。”

    “谢谢小姑。”

    “又长一岁。”小姑看着他,感慨了一句,“你刚生下来那会儿,也就尤颢这么大点儿。”她抬手比了比,“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

    “那是多少年前了。”尤默笑。

    饭吃得热乎。念念赖在尤用腿上不下来,李萍给她夹菜,小姑絮絮地念叨,问他学校的事,问他在首尔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吃得惯吃不惯,比上回见是瘦了还是胖了。

    尤默一一应着。功课还行,食堂吃得惯,人没瘦,也没添什么别的。

    小姑夹了一筷子肉搁他碗里。“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一个人在外头,更是什么都自己闷着。有事别扛,跟你小姑说。”

    “知道。”

    “你哥在你这个岁数,”小姑又说,“成天不着家,满世界跑。你俩是一点不像。一个话痨,一个又闷得出油。”

    尤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接小姑的话,只抬了抬眼皮,往尤默那头扫了一眼。那一眼不重,也不长,扫完就收回来,低头继续扒饭。

    尤默正好在喝汤,没瞧见。

    尤用这才接上话茬,对着小姑说,“小姑,你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

    “阿用,我这是夸你。”

    尤用双手一摊,“这算哪门子夸法?”

    一桌人都笑了。念念也跟着笑,其实没听懂。

    小姑的手艺,跟记忆里一个样。尤默吃得不快,可碗里的东西总不见少,小姑夹一筷子,李萍添一勺,连念念都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拨到他碗里。

    他没拦。这顿饭,在他这一年里,算数得上的热乎。

    饭吃到一半,尤用把手机往尤默那边斜了一下。屏幕上是一行小字,几家的榜,那首歌的名字挂在最上头。

    “头一个钟头。”尤用压着声,“比上回快。”

    尤默看了一眼,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小姑在另一头给念念擦嘴,没留神这边。

    “默仔。”小姑回过头来,“你光扒饭,夹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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