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绝望地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正随风摇晃,像是在朝她招手。她曾经吐槽过那棵树长得丑不堪言,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可能派上用场。

    算了,毁灭吧。她今天要是不能把误会掰扯清楚,那她在太子心中的形象就彻底成了“一个爱他爱得要死要活却死活不肯承认的疯女人”。与其这样耗费精神,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崩人设。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慕容煜目瞪口呆的决定。

    她当着太子的面,在下人面前,直接往地上一坐,摆出一副撒泼打滚的架势,扯着嗓子哭嚎起来:“苍天啊!大地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堂堂太子殿下,非要污蔑我这个弱女子对你有非分之想!我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被你这样冤枉,以后可还怎么嫁人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慕容煜:“……”

    他活了十九年,阅人无数,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宦女子,从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这样不顾形象地撒泼。他惊得一时忘了反应,眼睁睁看着柳如烟一只手拍着大腿,一只手抚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翠儿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继而困惑,最后变成了一言难尽的绝望。小姐!您说的“曲线救国”,就是这种曲线吗?这简直是在给柳家丢人现眼啊!

    慕容煜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冷声道:“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哭我的命啊!”柳如烟抽抽噎噎,又嚎又叫,“太子殿下一个金枝玉叶的大男人,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慕容煜试着让太监去扶她,结果柳如烟往地上一赖,怎么拉都不起来。她头发散了一些,衣襟也揉皱了,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无处可逃的猫,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的形象都丢进了东宫的垃圾堆里。

    慕容煜终于败下阵来,额上青筋直跳:“好。你要怎样?”

    柳如烟抽噎着:“我要回家。”

    “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当真?”

    她那副变脸的速度堪比翻书,慕容煜只来得及点头,柳如烟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面带微笑,端庄温柔地朝他福了一礼:“那臣女便告退了。殿下万安。”

    她一转身,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出了东宫,仿佛方才撒泼打滚的那个人压根不是她。

    慕容煜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事本该到此结束。但没想到,过了两天,柳如烟在宫中撒泼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传出去的不是她撒泼的事,而是一个截然相反的版本。

    市井坊间、宫廷内外都在传:太子殿下看上了一个江南来的柳家小姐,想娶人家过门,谁知那柳小姐宁死不从,太子便恼羞成怒,编排出什么“柳小姐给他写信求娶”的瞎话,想要污蔑柳小姐的名声。据说太子殿下被拒绝后,当场脸色铁青,整整一天没吃下饭。

    这话一开始只是在宫人中流传,后来渐渐传到了朝臣的耳朵里。三日后上朝,便有御史台的老臣出列,义正言辞地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听闻太子殿下对柳家小姐心怀不轨,被拒之后还出言污蔑,此举实在有损皇家颜面,有辱太子明德!”

    慕容煜当时正站在殿下听政,闻言脸色一整,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污水。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御史大人误会了。实是那柳如烟给孤写信表明心意,孤不愿,她便恼羞成怒,在东宫又哭又闹。此女心机深沉,最是擅长装模作样——”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丞相便捋着胡子笑道:“殿下莫要说笑了。老臣虽与柳家小姐仅有一面之缘,却见她知书达理,温婉娴静,京中闺秀无不交口称赞。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又怎会做出殿下所说的粗鄙行径?若说殿下看上了人家姑娘,老臣倒觉得可信得多。”

    慕容煜:“……”

    又有大臣附和道:“是啊,殿下。柳小姐乃江南名门之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得皇后娘娘垂爱。殿下若真喜欢,大可正大光明地求娶便是,何必这般遮遮掩掩,反倒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慕容煜:“……”

    他站在金殿之上,脑中浮现柳如烟那天在东宫打滚撒泼的癫狂模样,再看看面前满朝文武一副“殿下你就承认了吧”的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用力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憋住了那句冲到嘴边的“你们是没见过她撒泼的样子”。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孤说了事情不是那样的!”

    满朝文武:“……”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道:“好了太子,柳家小姐虽好,但既然人家不愿意,便罢了。”

    慕容煜只觉得这句话像一根大头针一样戳在他的肺管子上,他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已经在朝堂上说过了,而所有人都不信。

    他站在原地,面色铁青,那表情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看的一次。他风度翩翩了十九年,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可如今,他堂堂大齐太子,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用撒泼打滚的方式,生生逼出了一副“吃屎不吃屎都说不清”的模样。

    柳如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的。准确地说,是翠儿去街上采购时听来的。

    “小姐!小姐!”翠儿连跑带喘地冲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菜,脸上的表情却兴奋得像是中了状元,“出大事了!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被满朝文武骂了一顿!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说他看上小姐您,求娶不成反倒污蔑您!”

    柳如烟正坐在廊下喝莲子羹,闻言差点把汤呛进鼻子里:“什……什么?!”

    翠儿把菜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朝堂上发生的事,讲到太子说事情不是传的那样时,还刻意模仿了太子那副冷冰冰的语气,逗得柳如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真的假的?”柳如烟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整个人乐不可支,“满朝文武都在说太子是喜欢我被我拒了?哈哈哈哈——太搞笑了!”

    翠儿也笑,但她笑了一阵,又有些担忧地说:“不过小姐,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回东宫之后,气得连午膳都没吃。您说,他该不会记恨上您吧?”

    柳如烟的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摆了摆手:“记恨就记恨呗。反正他又不能打我,总不能把我一个小姑娘大卸八块吧?”

    她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声凉凉的嗓音:“柳如烟,你胆子倒是不小。”

    柳如烟的身子瞬间僵住。她一转头,便看到慕容煜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站在月洞门外,面色铁青,目光近乎凶狠地盯着她。显然,他派人盯着柳府的动静,一听说她在这边偷笑,便亲自赶了过来。

    翠儿吓得赶紧行礼。柳如烟也连忙收拾好表情,起身福了一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慕容煜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语气压得极低:“孤来,是想问问你,柳小姐可曾听过‘祸从口出’这四个字?”

    柳如烟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还是一副无辜的模样:“殿下误会了。臣女方才只是在跟翠儿说笑——说今日天气真好,适合出门踏青,当真一句话也没提殿下。”

    慕容煜冷笑:“哦?那孤方才怎么听到有人在笑?”

    柳如烟急中生智:“定是殿下听岔了。方才是一只猫跑了过去,把臣女吓了一跳,臣女才失声叫了一声。”

    慕容煜:“……”

    翠儿在旁边恨不得将脸埋进地缝里。小姐,您能不能编个好一点的谎话?

    慕容煜也不拆穿,只目光沉沉地盯了她半晌,然后忽然道:“柳小姐,孤提醒你。你让孤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孤若是不讨回来,往后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柳如烟心口一紧:“殿下想怎样?”

    慕容煜神色淡淡:“孤想请柳小姐入宫一趟,当面向父皇和几位老臣解释清楚。告诉他们,那天在东宫的事,并非孤在污蔑你。你确实撒泼了。”

    柳如烟:“……”

    她就知道,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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