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折子是九月十八递上去的。
据说监正大人带着三个副手，抱着罗盘、历书和一堆星图，在东宫书房里关了一整天，出来时个个面色苍白，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最终，他们呈上了一道奏疏，上书八个大字：“天作之合，宜嫁宜娶。”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朱笔圈定了婚期——明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九九归一，大吉大利。
消息传到柳如烟耳朵里时，她正蹲在别院的花圃边，试图教一只乌龟翻跟头。翠儿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小姐！婚期定了！明年九月初九！”柳如烟手一抖，乌龟翻到一半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盯着那只拼命蹬腿的乌龟，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明年九月初九？那岂不是还有一年多？”
翠儿点头：“是啊！钦天监说了，太子大婚乃国之盛典，礼制繁复，光准备仪仗就得大半年，再加上采买、制衣、修缮东宫……满打满算，明年九月是最快的了。”柳如烟把乌龟翻过来，看着它慢悠悠爬走，心中五味杂陈。她倒不是急着嫁，只是这“婚期已定”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把她心里最后一点“也许还能跑”的侥幸砸得粉碎。
当天傍晚，慕容煜亲自来了别院。他手里没有提鱼，也没有拎花，只拿着一卷明黄的绢帛，进门便递给柳如烟：“这是钦天监的婚期文书，你看看。”柳如烟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明年九月初九”几个字，又把绢帛还给他：“殿下看过了就好，民女看不看都一样。”
慕容煜却没有接，而是看着她，语气认真：“如烟，婚期已定，孤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你愿意嫁给我。”柳如烟一愣。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从容笃定，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忽然意识到，这位堂堂太子殿下，居然在怕她反悔。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太子哥哥，圣旨都下了，婚期也定了，你现在才来问民女愿不愿意，是不是有点晚了？”慕容煜怔住了。他听到“太子哥哥”三个字，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确定：“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太子哥哥啊。”柳如烟歪了歪头，“婚期都定了，总不能还一口一个‘殿下’吧？那也太生分了。不过你要是觉得不习惯，民女可以改回……”
“不用改。”慕容煜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快，“就这么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烟。”柳如烟被他这一声“如烟”叫得耳朵尖微微发烫，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嗯。太子哥哥今日来，还有别的事吗？”
慕容煜笑道：“有。你爷爷来信了。他说婚期既已定下，他便择日携全家进京接旨，顺便看看你。”柳如烟眼睛一亮：“爷爷要来？什么时候？”
“信上说，大约十日后到。”
柳如烟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我二叔三叔呢？他们不是在外地谈生意吗？”慕容煜道：“你爷爷已经写信把他们召回来了。说是亲侄女要成亲，嫁的还是当朝太子，他们必须回来给你撑腰。”柳如烟想象了一下二叔三叔放下生意、火急火燎赶回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那我爷爷有没有说，要怎么给我撑腰？”
慕容煜嘴角微弯：“信上说，你们家其它没有，金山银山，奇花异宝，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弄来。你爷爷说毕竟你们柳家是江南首富，嫁女儿觉不能让人看扁了。”柳如烟：“……”她爷爷这是要把半个柳家搬来京城吗？
十日后，柳如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倾巢而出”。
那天清晨，她早早地等在城门口，远远便看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官道上开来。打头的是柳老爷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身后跟着四辆马车，十二个随从，外加十八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货箱大车。柳如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队伍，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守城士兵，干笑了一声：“那什么……是我家人。”
柳老爷子远远看到柳如烟，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住：“丫头！爷爷想死你了！”柳如烟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爷爷……您轻点儿……孙女要被您勒死了……”柳老爷子这才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瘦了点，但精神不错。看来京城的水土养人。”
这时，后面几辆马车也停稳了。头一辆车的车帘掀开，柳二叔探出脑袋，一张圆脸笑成一朵花：“如烟！二叔来了！你看二叔给你带了什么！”他说着，跳下车，指挥随从从车上抬下一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匹上等云锦，流光溢彩，看得路人纷纷侧目。柳二叔得意道：“这是二叔从苏州那边收来的，全是顶级货色，做嫁衣绰绰有余！”
柳二婶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推开他：“你一边去，你那云锦算什么？”她拉着柳如烟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如烟啊，二婶给你带了一套赤金头面，是江南最好的匠人打的，你看看喜不喜欢？”她说着，命人捧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钗、簪、步摇、耳坠、项圈，应有尽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柳如烟眼睛都花了。
柳三叔也挤上来，不甘示弱：“如烟！三叔给你带了一箱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比黄豆还大！”他掀开一只木箱，里面果然是一颗颗莹白圆润的珍珠，用红绒布衬着，足有上百颗。柳三婶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三叔本来还想把那对我母亲祖传的翡翠镯子也带来，被我拦下了——那可是我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柳如烟哭笑不得，被一群长辈围在中间，这个拉手，那个摸头，七嘴八舌地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太子对她好不好。柳小玉更是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姐！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柳如烟揉着他的脑袋：“想了想了，你乖不乖？”柳小玉用力点头：“我可乖了！一路上都没惹事！就是路过济宁的时候，我把二叔的帽子扔进河里了，二叔追了我三里地。”
柳如烟：“……”
柳少卿和柳含烟也下了马车，含笑站在一旁。柳含烟上前拉住柳如烟的手，轻声道：“妹妹瘦了。可是宫里的饭不合胃口？”柳如烟摇头：“没有，就是最近学规矩学得有点累。”柳含烟心疼道：“等安顿下来，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柳如烟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又暖又酸。她从小在柳家长大，知道这些叔叔婶婶虽然平日里各忙各的，但对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如今她远嫁京城，他们便放下手头的生意，千里迢迢赶来给她撑腰。这份情谊，比那些奇珍异宝更让她感动。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如烟。”
众人齐齐回头。慕容煜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显然是专程来接人的。柳老爷子一见太子，赶紧招呼众人行礼，慕容煜却快步上前，扶住柳老爷子的胳膊：“老人家不必多礼。您是如烟的爷爷，便是孤的长辈。”柳老爷子受宠若惊，脸上却笑开了花：“殿下客气了，殿下客气了。”
柳二叔和柳三叔站在后面，偷偷打量着慕容煜，交换了一个眼神。柳二叔压低声音：“长得倒是俊，配得上咱家如烟。”柳三叔也点头：“气度也不凡，就是不知道对如烟好不好。”柳二叔哼了一声：“好不好，得看以后的表现。要是敢欺负如烟，咱柳家可不是好惹的。”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实在不行，咱就花钱雇人把他套麻袋打一顿。”
柳三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柳如烟听见了，差点当场笑出声。她赶紧咳嗽一声，掩饰住笑意，走到慕容煜身边，轻声介绍：“太子哥哥，这是我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我堂哥柳少卿、堂姐柳含烟还有堂弟柳小玉你都见过。”慕容煜一一见礼，态度温和有礼，完全没有太子的架子。柳老爷子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是个会来事的。
据说监正大人带着三个副手，抱着罗盘、历书和一堆星图，在东宫书房里关了一整天，出来时个个面色苍白，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最终，他们呈上了一道奏疏，上书八个大字：“天作之合，宜嫁宜娶。”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朱笔圈定了婚期——明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九九归一，大吉大利。
消息传到柳如烟耳朵里时，她正蹲在别院的花圃边，试图教一只乌龟翻跟头。翠儿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小姐！婚期定了！明年九月初九！”柳如烟手一抖，乌龟翻到一半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盯着那只拼命蹬腿的乌龟，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明年九月初九？那岂不是还有一年多？”
翠儿点头：“是啊！钦天监说了，太子大婚乃国之盛典，礼制繁复，光准备仪仗就得大半年，再加上采买、制衣、修缮东宫……满打满算，明年九月是最快的了。”柳如烟把乌龟翻过来，看着它慢悠悠爬走，心中五味杂陈。她倒不是急着嫁，只是这“婚期已定”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把她心里最后一点“也许还能跑”的侥幸砸得粉碎。
当天傍晚，慕容煜亲自来了别院。他手里没有提鱼，也没有拎花，只拿着一卷明黄的绢帛，进门便递给柳如烟：“这是钦天监的婚期文书，你看看。”柳如烟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明年九月初九”几个字，又把绢帛还给他：“殿下看过了就好，民女看不看都一样。”
慕容煜却没有接，而是看着她，语气认真：“如烟，婚期已定，孤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你愿意嫁给我。”柳如烟一愣。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从容笃定，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忽然意识到，这位堂堂太子殿下，居然在怕她反悔。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太子哥哥，圣旨都下了，婚期也定了，你现在才来问民女愿不愿意，是不是有点晚了？”慕容煜怔住了。他听到“太子哥哥”三个字，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确定：“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太子哥哥啊。”柳如烟歪了歪头，“婚期都定了，总不能还一口一个‘殿下’吧？那也太生分了。不过你要是觉得不习惯，民女可以改回……”
“不用改。”慕容煜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快，“就这么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烟。”柳如烟被他这一声“如烟”叫得耳朵尖微微发烫，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嗯。太子哥哥今日来，还有别的事吗？”
慕容煜笑道：“有。你爷爷来信了。他说婚期既已定下，他便择日携全家进京接旨，顺便看看你。”柳如烟眼睛一亮：“爷爷要来？什么时候？”
“信上说，大约十日后到。”
柳如烟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我二叔三叔呢？他们不是在外地谈生意吗？”慕容煜道：“你爷爷已经写信把他们召回来了。说是亲侄女要成亲，嫁的还是当朝太子，他们必须回来给你撑腰。”柳如烟想象了一下二叔三叔放下生意、火急火燎赶回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那我爷爷有没有说，要怎么给我撑腰？”
慕容煜嘴角微弯：“信上说，你们家其它没有，金山银山，奇花异宝，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弄来。你爷爷说毕竟你们柳家是江南首富，嫁女儿觉不能让人看扁了。”柳如烟：“……”她爷爷这是要把半个柳家搬来京城吗？
十日后，柳如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倾巢而出”。
那天清晨，她早早地等在城门口，远远便看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官道上开来。打头的是柳老爷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身后跟着四辆马车，十二个随从，外加十八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货箱大车。柳如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队伍，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守城士兵，干笑了一声：“那什么……是我家人。”
柳老爷子远远看到柳如烟，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住：“丫头！爷爷想死你了！”柳如烟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爷爷……您轻点儿……孙女要被您勒死了……”柳老爷子这才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瘦了点，但精神不错。看来京城的水土养人。”
这时，后面几辆马车也停稳了。头一辆车的车帘掀开，柳二叔探出脑袋，一张圆脸笑成一朵花：“如烟！二叔来了！你看二叔给你带了什么！”他说着，跳下车，指挥随从从车上抬下一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匹上等云锦，流光溢彩，看得路人纷纷侧目。柳二叔得意道：“这是二叔从苏州那边收来的，全是顶级货色，做嫁衣绰绰有余！”
柳二婶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推开他：“你一边去，你那云锦算什么？”她拉着柳如烟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如烟啊，二婶给你带了一套赤金头面，是江南最好的匠人打的，你看看喜不喜欢？”她说着，命人捧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钗、簪、步摇、耳坠、项圈，应有尽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柳如烟眼睛都花了。
柳三叔也挤上来，不甘示弱：“如烟！三叔给你带了一箱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比黄豆还大！”他掀开一只木箱，里面果然是一颗颗莹白圆润的珍珠，用红绒布衬着，足有上百颗。柳三婶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三叔本来还想把那对我母亲祖传的翡翠镯子也带来，被我拦下了——那可是我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柳如烟哭笑不得，被一群长辈围在中间，这个拉手，那个摸头，七嘴八舌地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太子对她好不好。柳小玉更是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姐！我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柳如烟揉着他的脑袋：“想了想了，你乖不乖？”柳小玉用力点头：“我可乖了！一路上都没惹事！就是路过济宁的时候，我把二叔的帽子扔进河里了，二叔追了我三里地。”
柳如烟：“……”
柳少卿和柳含烟也下了马车，含笑站在一旁。柳含烟上前拉住柳如烟的手，轻声道：“妹妹瘦了。可是宫里的饭不合胃口？”柳如烟摇头：“没有，就是最近学规矩学得有点累。”柳含烟心疼道：“等安顿下来，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柳如烟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又暖又酸。她从小在柳家长大，知道这些叔叔婶婶虽然平日里各忙各的，但对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如今她远嫁京城，他们便放下手头的生意，千里迢迢赶来给她撑腰。这份情谊，比那些奇珍异宝更让她感动。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如烟。”
众人齐齐回头。慕容煜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显然是专程来接人的。柳老爷子一见太子，赶紧招呼众人行礼，慕容煜却快步上前，扶住柳老爷子的胳膊：“老人家不必多礼。您是如烟的爷爷，便是孤的长辈。”柳老爷子受宠若惊，脸上却笑开了花：“殿下客气了，殿下客气了。”
柳二叔和柳三叔站在后面，偷偷打量着慕容煜，交换了一个眼神。柳二叔压低声音：“长得倒是俊，配得上咱家如烟。”柳三叔也点头：“气度也不凡，就是不知道对如烟好不好。”柳二叔哼了一声：“好不好，得看以后的表现。要是敢欺负如烟，咱柳家可不是好惹的。”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实在不行，咱就花钱雇人把他套麻袋打一顿。”
柳三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柳如烟听见了，差点当场笑出声。她赶紧咳嗽一声，掩饰住笑意，走到慕容煜身边，轻声介绍：“太子哥哥，这是我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我堂哥柳少卿、堂姐柳含烟还有堂弟柳小玉你都见过。”慕容煜一一见礼，态度温和有礼，完全没有太子的架子。柳老爷子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是个会来事的。